「陌上相逢否?」
“你,自己一定要清楚,這個人究竟是不是你最想要的那個人?”
“我覺得——好像還不是。”Anna的回答讓我發覺她已不再是一個小孩子。
“那麼,放棄吧!”
“放棄吧”——我很明白,我道出這三個字,意味著他人未曾開始的一段愛情的提早結束。
表妹Anna就快大學畢業了,還沒曾經歷過一次真正的戀愛。雖然這倒也正常,只是她自己未免感到有些遺憾。愛情總是一種不期而遇,沒有哪種刻意追求或精心安排能夠讓它更加光鮮。前不久,應該是從今年春節開始,一個男孩子闖進了Anna的內心。這個男孩子是她的高中同學,算起來兩人相識也有五六年光景了,還有另外一個男生,三人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們分別在三座城市讀大學,但一直保持著親密的往來,是那種超越了性別界限的朋友,熟稔到可以像鐵哥們兒那樣嬉戲打鬧、玩笑揶揄。
Ian,高挑清秀,風度翩翩,稍作裝扮就算得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帥氣小夥兒,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不俗的談吐和幽默的風格。春節期間,他和Anna見面聊天時,我見過Ian,他很會講話,很會討人歡喜。後來,由於幾件小事請我幫忙,與他有過幾次電話和消息往來,我便更加感到這個小孩子有些“八面玲瓏”的潛力。可能也是由於少年時代經歷的家庭變故,開朗的性情中透著一種淡淡的悲觀和遇事時的優柔寡斷。他同Anna一起,稱我“姐姐”,曾帶有幾分信任樣地對我輕描淡寫地講起他的夢想和追求,而面對著這份帶有陰霾的光明卻有些躑躅,有些擔憂。這個男孩,應該有很多同齡女孩子追求,但沒有一個女孩子陪在身邊卻也正常。這是我對Ian的全部認識,或者完全可以說是感覺。
“我‘師傅’很會照顧人,那種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我重新認識了他”。很多從中學時代、大學伊始一起玩過來的異性朋友,結成了真摯而純潔的友誼——這種友誼完全不同於某種異性相吸的情感——都會以“師傅”和“徒弟”相稱。這樣的稱呼把親密與疏離間的相距體現得恰到好處。我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一位好朋友,我們的友情是那般公正、純淨,就像早春城市角落星星點點的新綠,但這種友誼也同樣蘊藏一種模糊的自私,不得不承認。“師傅”——Anna這樣稱Ian。
“我從前只是覺得他是一個典型的‘花花公子’,身邊有很多女孩子,有些玩世不恭,只會跟我們沒正經的打鬧,對學習和生活一點都不認真。但這次他陪朋友來北京,我們在一起玩了幾天,緊接著五一放假回家,我們兩個人一起去KTV,我才對他有了重新的認識。”Ian在青島讀書。今年四月,Anna有兩個實習周的空閒,我們本想一起去青島看海,之後各自去探望各自的好朋友。她要去看的人,自然是Ian。可惜,拖遝和瑣事,終究破壞了這個美好的願望。不必在青島接人待物的Ian,正巧那段時間陪朋友來京,兩個人總算沒有錯過見面的機會。“原來,他是一個那麼細緻入微的人,而且越來越能擔當一份責任。”Anna在電話中對我說,我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從聲音中判斷出那份充滿著矛盾的複雜心情。
“如果說,過年那段時間我只是一時激動,”Anna接著說,“但自從這次見面之後,我每天的心情都很複雜。”
過年那段時間,我記起來了。今年過年,我在家的時間算是這多年來最長的了,卻是最不愉快的一個春節。本欲逃脫北京的沉悶和苦痛,而回到家中卻是更加紛繁繚亂。現實和理想看似統一地——互相撕扯,並行在兩個空間裡相互折磨。多少人跟我談起婚姻和愛情,又有許多人讓我認清現實和命運,告訴我什麼叫做“註定”。讀過那麼多有關思想的形而上,卻依舊不能懂得什麼叫做“天定”和“安排”,因為我從來不相信上帝會眷顧到每一個人,會耐心地分解每一個人心中的掙紮。雖然每個人每天都在等待或爭取著接受審判,但沒有人懂得這審判究竟從何而來,更無從得知,審判的結果究竟是公允還是失衡。就像伯伯Z的婚姻,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有些人裝模作樣地在一旁惋惜,我卻在他面前拍手稱快。
正是那段時間,Anna與Ian相約見面。那是一個有陽光的午後,我留在家中陪遠道而來的長輩聊天。Anna發消息問我說,要不要出來見見她“師傅”?本來早已煩膩了陪長輩毫無來由地區分“二十”與“廿”之間差別的我,謊稱外出拜年,很快到了他們相約的地點。見到了Ian,聊起了他考研失利和還未曾明朗的下一步打算。十幾分鐘後,我也便知趣地離開,Ian問我要了手機號碼。
傍晚過後,Anna把我叫到她的閨房聊天。我和Anna一起長大,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很信賴我,跟我講她所有的心事。那個夜晚,她問我對Ian的印象。的確,Ian是一個不錯的男孩子,看得出的細緻和溫和,風趣、幽默,或者說,有些活潑。我們一起聊天的同時,她們兩個也在互發手機消息。
我多少能揣摩出Anna的心事。
“這是一個不錯的小男孩兒,撿回來給我做‘妹夫’也不錯哦。”我打趣這個在我眼裡還有些小孩子樣的表妹。
“嗯,其實,除了他還真的沒有別人了。”Anna跟我講話,完全可以過濾所有的羞赧。
我知道,Anna所說的這些,不僅在指涉現實,也在指涉內心。
“那怎麼辦?”我帶著些試探的口氣說。
“姐,你發短信問問他唄,反正他也要了你的手機號碼。”
對Anna,我向來有求必應。
我大概這樣編輯的消息內容,今天有幸認識了一位小弟弟,但做姐姐向來貪婪,總是希望雙喜臨門,我覺得,你應該做我的妹夫試試看。消息回復來有些時間,意思很明確,但語氣同樣是開玩笑一樣地委婉:姐姐不要打趣我,我不能害了她呀。那是多麼單純的一個好孩子。
的確,表妹跟他比起來,確實要顯得單純、稚嫩很多。
Anna似乎有些失望,但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小女孩樣的“哎呀”了幾聲,也便作罷。即使再親近的人,也無法完全走進一個人的內心,人的內心都是一個封閉的孤獨個體,表露出來的心思往往只是極不完整的內心鏡像,只是或真或假地反映出某一方面的內心感受。這個時候,留有空間讓她獨自一人憂傷,最好!
之後的日子,雖然Ian的名字經常出現在我和表妹的談話之中,但這件事再也沒有提起過,直到近些時日,他又一次成為我們談話的中心,甚至全部。
Anna幾乎會完整地把她和Ian的聊天內容講給我聽,把消息內容轉發給我看,在任何一個旁人眼裡,都會認為這兩個人處在戀愛前的朦朧期。但我很明白,或者是Anna刻意告訴我的,這是她們兩人一直的交往狀態,從中看不出Ian有任何的異樣,Ian瞭解Anna的心意,卻沒有對這心意有任何的接應。
Anna說,“我想他不會同意,即使他同意,我媽媽也不會同意。”姨媽的個性我很瞭解,她絕對不會承認這場戀愛,她有她固執卻未必正確的標準。
“愛情如果只是兩個人的事情,就好了。”對此,我一直懷有感慨。
“是啊。”
“可現在的關鍵問題是,這段的愛情,目前,或者說最終都只關涉你一個人。愛情終歸還是兩個人的,其他任何人都可以忽略不計。”
我這樣說。而這種說法就連我自己都很難再被勸服。
電話的兩端出現了一段沉默。沉寂間只能聽到周圍的嘈雜聲。
沉默之後。我問了她開頭的那個問題。
她如是回答。
“放棄”——我甩給了她這兩個字。
.
掛斷電話已近午夜,我久久難以平靜。雖然放棄的對象,是一段怎麼都不可能到來的愛情。但這個詞於我口中道出,似乎有些不近人情。身邊的一個女孩子對我說,我的做法是對的。如果這段感情勉強發生,途中可能會錯過更美麗的風景。也許如此吧。
那個夜晚,所有的聲響都已入眠,街邊那微弱的光芒似乎也夢幻般的遊離著。只有我窗前的那盞桌燈依然透出鴨蛋黃般的柔光,陪人獨自清醒。不禁讓人想起一起神話——“恩戴米恩的月光”。故事是說,很久很久以前,俊美絕倫的牧童恩戴米恩看守羊群時,被月神西寧偶然看到,便難以自拔地愛上了他。月神西寧遂從天而降,輕吻著他並靜靜躺在他身旁,從此讓他永遠熟睡,躺在山野的穠花桃李間,軀體溫暖而鮮活。只是,他無法再醒來,無法再將自己的靈魂復原。每一個夜晚,西寧都會來看他、吻他,而恩戴米恩永遠不會看到撫愛在自己身上的溫柔月光。癡情的月神西寧就這樣始終如一、滿懷苦痛地愛著他。香港言情女作家張小嫻曾在一篇小說中用“恩戴米恩的月光”給一盞孤獨清絕的掛燈命名。張小嫻的那盞燈一定不及我這盞桌燈的浪漫和優美,也不及它可以生出的許多故事。每當夜晚,燈光點亮,燈體內融合了的花朵和葉子便一次次蘇醒,像是永恆的生命成長和永恆的故事訴說。或許還會有飛舞的亂蝶。
恩戴米恩的月光是一則淒徹骨髓的故事,是近乎於殘酷的自我之愛,因為是神靈的造就才會讓人在這清冷之中感受到一絲滑過心頭的溫暖和美麗。神靈可以給予所有,更可以剝奪一切,可以信手佔據一個人毫不動容的愛情。也許,月神的這種做法卻是無可挑剔的完美,因為,這能保持愛情的恒久鮮活:沒有轉換,沒有變質,沒有死亡的絕美愛情。
愛情的完整和永恆只有在痛苦和失卻間持續保持。
“羅帷舒卷,似有人開;月光直入,無心可猜。”——那晚的月光好美,溫存在靜好的人間,無人能懂她的心意,無人可知她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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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湛藍的天空中懸掛著層巒疊嶂般的滾滾雲海。我再次撥通了Anna的電話。
“姐姐覺得有些對不起你呢。”
“啊?為什麼?”
“因為,對於愛情,我首先教給你的,卻是放棄。”
“姐,你覺得,如果爭取會帶來什麼改變麼?”
“似乎……不會。”
“是啊。我也這麼想。”Anna好像沒有那麼憂傷。
“你,一定要想清楚,他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他還不是。”
“那從前那個F是不是呢?”F是Anna剛讀大學那年戀上的一個男孩,可惜他不久就輟學返鄉。一段難以預知結果的愛情卻連開始都沒有。
“我那個時候覺得他是,現在反倒也覺得他好像也不是。”
“那對Ian,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感覺麼?”
“好像從來沒有那麼強烈過。”Anna在我面前總是很坦誠。
……
“如果放棄,會不會覺得惋惜?”不知為什麼這麼問,也許是想得到一個回答來解放我自己的愧疚。
“因為放棄,還能像從前那樣的好朋友。我聽你的話。”
Anna仿佛一下子長大了。真的不再是那個我可以隨意在她頭上編辮子的小女孩兒了。昔日那個成天跟在我身邊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在跟我探討愛情了。
……
“姐姐只是希望,你能擁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能夠轟轟烈烈地去愛,無論這段愛情最終的結果是走向婚姻還是歸於結束,是平淡了還是燃盡了。這樣,你才不會後悔。你明白麼?”
“愛情就是愛情,它不等同於愛”,這句話我沒有講出來,我也不知為什麼會欲言又止,不是怕Anna不懂或者因這句話而受到傷害,也許只是怕嫌了自己太刻薄。很多年來,我都刻意地保持著與愛情的距離。甚至,不遺餘力地克制著,哪怕只是可能的愛情的發生。不是我不相信愛情,是我無法信賴於愛情的長久與鮮活。愛與愛情是兩種不同的概念,愛包含了所有的寧願施予和渴望獲得的感情,而愛情只近乎于最完美的陰陽統一。愛情一旦發生轉化,哪怕是轉換成了包含著親情或者其他美好感情的“愛”,都是可悲可歎的。可憐的是,除了月神西寧的辦法,其餘,都無法延長愛情的保質期。
“姐,我會一直守著愛情的到來!”Anna看似明白了我的心意。她像所有人一樣貪婪,想要愛情,也想要愛情的平穩轉換。在夕陽的餘暉中互相攙扶的老夫婦,總是引得他人的豔羨,“與子偕老”這一承諾的兌現,是愛情和愛的始終統一麼?男女之情,如若沒有——愛情與愛——似乎都是不完美的。然而,沒有經歷過愛情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事實,又情不自禁地令人“悲歎有餘哀”。
這是一個到處都叢生著遺憾的世界。可我不希望,我那單純的Anna留下愛情的遺憾。
恰如天邊的飛鳥,哪怕只是掠過一絲痕跡,它也曾飛過……
陌上,相逢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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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在前面提到過的那個好朋友,也已被我丟失了很多年。如今,連節日都不再有問候。是因為彼此間現實距離的遙遠,還是生存環境的過分差異,抑或是人本性中那最天真的羞赧和自私?我無從得知。“風流雲散,一別如雨”!似乎,與我有過不同形式親密無間的朋友,最終的結局,都不免會落於傷心,各式不同的傷心。
親愛的朋友們,無論何時,對你們——每一個人——我都是那般滿懷珍視,甚或患得患失,也許——你們永遠都不曾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