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何其?夜未央。」
關 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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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還有哪些賦詩興詠能夠比得上《詩經》這般哀感頑豔、情深意濃,這也許就是人類在最質樸和純真的年代,沒有經過渲染的情感的流露最真實感人,也最堪澤蔭後世。那些田間耕作、應景而歌、悲憤感懷、鞭辟實事的人們絕沒有想過他們隨口而出的歌謠能夠在後世的精神世界中樹立一座什麼樣的豐碑。
這才是質樸真切化為真理的登峰造極。
五月,總是有無數的新婚。收到多封血般鮮紅的請帖,一闋《關雎》足以道盡所有美麗的愛情。然而,所有曼美詩文的描述都終止在這“鐘鼓樂之”,洞房花燭之後的瑣碎平常哪裡還能令人“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如此繁花似錦的五月倒也算平靜,梳理仔細卻沒有發現許多閒情悵惘。記錄了下來的總以一種旁的方式記錄了,被忘卻了的也便了無蹤跡。而終不忍心看著到處荒蕪一片,蹉跎了歲月,又欲蓋彌彰樣地表露著主人的絲雨細愁。無病呻吟一番,卻又總覺有些矯情。究竟如何是好?!倒是想起晁補之那句:“疏疏淡淡,終有一般情別”,以此來自我慰療。古今多少文人,就是在月暗風清之時頻頻感傷,造出些別樣的景映襯別樣的人,可憐,我實在走不進那許多詩性文人純真的境界中。
平常人過平常的日子。偶念幾句詩文,算得“舉杯邀明月”的灑脫與孤苦。
子:夜,未央。
May 26, 2009
夜晚,城中央的護城河。
所謂的一道河流,不過是先人開鑿了一條狹長的河道,注入旁處引來的水源,環繞在古城周圍,由此有了城中與城外。我每天都要經過河的一段,望著它時刻的波瀾不驚,也許是它早已融入了城市生活,終是隱去了些性格,宛若一位庭院深處的大家閨秀,深入淺出,或者任人擺佈,或者昭然若揭。
河外便是京城的二環路。佇立在屋子的落地窗邊,可以清楚地見到高樓縫隙中透視的車來車往,一如既往的車流相向,始終不變的勻速運動。不同的只是,行雲流水去處,時光早逝。無數次地注視晝夜交替中的這條路,或者喧囂,或者安寧。這一個夜晚,我第一次守在河邊,面對著路,仰望著深藍色的夜空,月朗星稀。
夜色未濃時,只要天氣還算溫和,便會有很多中年人在橋上放風箏。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夜晚的風箏升空。這些可愛的風箏被加上了很多夜明燈,無論夜晚怎樣沉寂,它們都可以隨時飄向遠天。這一晚的風箏尤其多,大概是風向適宜。它們在一塊看似圈宥的領地裡搖擺,夜明燈或閃爍或長明,乍一看去,讓人誤認為是聚散匆匆的繁星,兀自地組成一片星野。仔細分辨,便會發現,她們的造型分明是一些刻畫過的輪廓。
未過多時,笙歌散盡。無言的寂靜驀然地從遠近四方襲來,緊緊包裹在周身。所有的聲響都集中在路上車輛一閃而過的嘈雜聲中,別無其他。夜晚所有的街燈漸漸平穩,人家的燈火一點點在減弱。我不知在河邊的階梯上坐了多久,也不記得什麼念想閃過腦際。有些貪婪地獨享這平靜的夜色,汩汩襲來。那段臺階正處燈火闌珊處,從任何一個角度都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為何,又怎樣走到這裡並坐下來的,仿佛有些神秘地失去了答案。那些寧寂的時刻心間是否掠過那麼一絲擔憂和恐懼也不得而知,這種恐懼並非源自無邊無際的漫漫長夜,而是源自生活的現實。當所有的驕傲、固執、信賴以及全部的自以為是一下子被剝開,如赤子般地袒露在自己的面前的那一瞬間,似乎這些原本裹著自欺欺人的華麗外衣的真實有些難以承受,太過迅速地真實與虛幻的顛倒換位,只能帶來茫然若失的自我懷疑,隨後一點點沉澱這些翻江倒海般到來的被揭開了的真實。是否在一段“淚眼問花花不語”地掙扎過後慢慢接受,再有所轉變,一段時間之內,恐也難做出任何甄別。不知這該是怨過生活,還是怨過自我,或許這已不重要,讓這些此恨無窮的怨聲載道扭轉了生活的表像才是有些意義的,畢竟,生活的本質沒有何人能夠全部觸及。
被夜那執著的安寧所感染,自己也靜了許久。躲開夜的不透光,投向一種預先設置的光明中,才知每一個夜晚其實都有一個特別的終點,它心甘情願地被打破,只是因為夜晚無盡,便會故事太多,故事層出不窮而突破了承載的限度,這個世界將不再放射光芒。
光芒,才是最真實的需求。
醜:豔 蓮。
May 28, 2009
從來未曾將這一天視為有些含義的日子,依然像翻看日曆中每一個平常的日期一樣,它也同樣會被等閒視之。與夥伴去一家飯店共進晚餐。飯店的方位有些偏僻,卻坐落在一家別有風味的院落中。所謂別有風味,也只是在京城的喧囂高樓中偶有一處翠竹成林、彎彎水流的庭院而已。第一次來到這地方,是去年四月的一天,那段時間總是心緒不寧,即使認定這是一處幽雅淡然的地方,卻仍是與他人不歡而散。對這處院落也不再有些什麼嚮往。
這次再來,感覺更加平淡許多。夥伴的盛情,自然難卻。有些朋友,即使無法心靈相契,卻也總是值得一生珍惜的好夥伴,能夠如此這般交好,也是不可多得的了。
這一天細雨濛濛,路邊的葉子更加通透,滿城的月季花在雨露中嬌豔欲滴。這就是可愛的五月,每一天都不會太過寂寥,也不會讓人在姹紫嫣紅中迷失。傍晚進入那家園子,可能是雨的緣故,院裡愈加寧靜,卻多有些春空的惆悵。飯店也算是好環境,融合了些西方色彩的國畫裝點著廳堂,倒也無可厚非。拾級進入二樓,諸多雅間空無一人,被服務生帶到一間通道深處的屋子,有些迂回婉轉。廳室門廊上的字跡優美至極,猶如一位午後春睡的少女,溫婉流暢,名字也好,諸如空竹、雪梅之類,唯獨這間喚作“豔蓮”——屋內牆壁上的國畫自然也是著了豔色的朵朵睡蓮,填充著一種盛放的姣好,卻有些美景不長的強烈憂愁。我說,能否換間屋子。落座的各位不曉我的用意,都誇讚著屋中的好。也便作罷。
念起陸龜蒙那首《白蓮》,“素蘤多蒙別豔欺,此花端合在瑤池。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白蓮花這種隱忍自知的品質,給人一種真切的感動,那種清水出芙蓉的純淨天性,總歸讓人自愧不如。也許這種天然的個性有幾分出於無奈,然而,卻是這種混雜了主客因素的性情,才會有一種長久的美麗。別豔已沒,白蓮獨在池中端合搖曳。是美麼?帶著淡淡憂傷的美,獨霸一處風景,或許!
這天清晨很早起床,匆匆著裝出門。一位並非熟悉的朋友的婚禮。
由於男女方慶賀賓朋相差懸殊,我也便被拉去充數,並被指定去接親。對於婚禮的諸多儀式過早麻木,連賀禮上的包裹上都不願從“百年好合、龍鳳呈祥、舉案齊眉”這些用過成百上千遍的祝語變為其他。
依舊千篇一律的儀式,或者出於一些更加傳統的因素,愈顯平淡無奇。接過新娘,又在三環路上隨同兜轉了半個時辰,坐在臨近表演台的桌邊,有些昏昏入睡。臺上新娘新郎饒有興致地表演著,我從來不曾相信婚禮儀式的意義所在,更不相信這會帶來一些未來的承諾,所以,我也總會像木偶一樣,對臺上的動靜充耳不聞。這場儀式尤其冗長,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儀式過半,進入新人互換定情之物環節,充當“花童”的竟然是一對年過花甲的老人。新娘在臺上顯得有些激動,在主持人問道為什麼是一對老人來做花童時,她解釋說:她只是希望,這對老人承繼一個最美好的祝福,她們也能像這對年邁的老夫妻一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婚姻平淡安穩,是她最大的心願。
這話讓我的眼角微微濕潤。
儀式的最後一項是兩人的愛情宣言。我本以為,他們會拿一本《聖經》,來增添婚禮的崇高和聖潔,沒想卻是新娘事先寫好的一段詩文。仍是渲染著平淡如水、白頭偕老的美好理想。這種心願完全可以用那句“此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來概括。我的心中前所未有地油升一種敬意和美好的祝願:良辰美景幾多時,似一株水中白蓮真純持久吧。
難見這樣女子,如此這般愛撫姻緣。
寅:婉娩流年。
May 06, 2009
生活的進展,往往同回憶緊密相連。
就如孔夫子孜孜不倦地給弟子講授的“溫故而知新”,雖說孔聖的教誨只是關乎為學,但在充滿著矛盾衝突又不斷消解著善惡的現實生活裡,不僅僅只有為學才能溫故。溫故或者知新,或者就是生活的本身,至少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個溫柔明媚的午後。陽光甚好,太陽本體溫和地隱居在天空之中,她的面紗還未曾在這個時節全部撩開。槐花一簇簇地散發著清淡的香氣。喻作沁人心脾,總覺有些矯情,可我就是對它懷著那麼深沉的感情,歡喜用作優美的詞彙來將它讚美。晁補之的那句詠梅詞“香不在蕊,香不在萼,骨中香徹”,單單斷章取義,詠梅可惜了些,倒覺讚美槐花恰當許多。
三環路向來是車水馬龍。我撐著那把柔綠的陽傘,站在一道熙攘的路邊,有些茫然若失。其實,茫然的只是在這樣一個讓我貪戀的午後如何解決午飯的問題。望著路邊日漸成熟的綠葉,那份清新和羞澀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接踵而來的便是熬人的夏天,一個能耗盡人所有能量的季節。
為了躲避連綿不斷的嘈雜,不假思索地走進眼前的一家KFC,那個時段的KFC客流如水,我只得自覺不自覺地尋找一種如擦肩而過般迅速的感覺。才知,擦肩而過——有時——也可以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很長。
那家店上下兩層,拾級而上,正對樓梯口的窗邊有一個空位子,耀眼的陽光射進來,破壞了所有溫柔的感受。我刻意環顧四周,發現這個位子的對面有一個十來歲光景的小姑娘,對面坐著一位已逾知天命之年的老叟。心中不禁然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一種仿佛從天際襲來的似曾相識的刺痛感,又重新在我的心頭盤旋。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我自己也很難說清楚。
點餐落座,小女孩的舉手投足在眼前晃來晃去,尤其是那兩隻左右各一的小辮子,這樣的頭型只歸屬於這個年紀的姑娘。我也能清晰地看到老叟的面容,哪怕是女孩並不怎麼可愛的頭時常遮住那面雕刻著歲月的臉,像是一面枯萎了的鏡子,含沙射影地表達著某種軌跡。
老叟的儀態讓我想到了一個人。我曾經以為這個人可以完全在我的印象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誰想,雪泥鴻爪,有時是逃也逃不掉的。他應該比面前的這位老先生年長幾歲,畢竟這熟悉的如雕刻般的皺紋是我十幾年前就熟悉的。這方從容也似曾相識,只是我無法判斷那份淡定背後所掩藏的波濤洶湧。
我猜度著他們的關係。像是祖孫,可老叟對待女孩的那種感覺有些與眾不同;如若是父女,那就更與我瞭解的那段故事多了幾分相似。面前的這位老叟應該也是一位文人,稀鬆的頭髮,青絲見雪,眼角的皺紋就如我手中陽傘上的褶皺,早上出門前怎麼都無法將它燙平,尤其是在面對小女孩時那不曾有一刻消失的笑容,讓我仿佛清晰地看到了被封存在記憶中的那個人。
那份記憶,很多時候是模糊而清淡的,有時卻又無比清晰。
那是一位經歷過滄桑變換的老人。由於出身問題而錯失電影學院後無奈支援西部,在青海的荒涼和孤寂中,痛失長子,結髮夫妻不久也命喪黃泉。第二次婚姻由於返城的爭執不歡而散,從此愛女也杳無音信。走進他世界的第三位女子年少20歲有餘,在他半百那年,為他生下最小的愛子。這樣的人生軌跡,在所有人看來,都帶有一絲傳奇色彩,又不禁會品評他晚年的幸運。
然而,他卻曾對我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心中的苦。他還說,在他現任夫人之前,還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這位姑娘與現任夫人年齡相仿,與他兩情相悅。女子欲捨棄一切嫁與他,卻由於只得天各一方的無奈而忍痛離別,女子為了表示對他的無窮恨意很快嫁人,此後曾與他有過一段時間的書信往來。在他娶妻之後,才音信全無。現任夫人,遠離青海的父母,隨他奔赴中原,後又落到那座小城,與他同在一所中學教書。夫人美豔清冷,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笑容,也未曾見過那低頭的溫柔。那雙清澈的美盼裡,卻也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憂傷。
我是他欣賞的學生,這我很清楚,作為課代表我也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當然,除了畢業考試。大學之後,我也曾寫信給他,數量不多,好似他也曾給我打過電話叮囑刻苦讀書。辦理出國手續那段時間,他多次打電話鼓勵我。等待簽證的時日,我也曾去拜望過他。
就在他樸實無華的家中。他遞過一杯冰水,第一次促膝長談的時間跨度等於那杯水存留的長度。談話的內容無非就是回憶著還不曾遙遠的過去,或者多有些鼓勵。只是告別時,他的動作讓我完全不知所措,大為震驚。此時,我似乎還能隱約記得第二次見面談話的隻言片語。告別時,我說,我怎麼可能會懂你?!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與他相見。他打過多次電話給我,嗔怪著我與他刻意保持的距離。我也曾告訴他,我與他的距離怎會僅僅只隔著一杯純淨的冰水。他那種“精純不雜,超然物外”的美好幻想也僅僅只是水中之月而已,可以捉到影像卻毫無實體。又過了半年之久。他又曾給我打過電話。我承認,在那次電話中,我用善意的謊言騙過了他,又說,善待好夫人吧,她的那份憂傷怎堪再肆意平添?!
後來,只是聽說他順利退休了。很多年之後,在家鄉的路上偶遇當年他任班主任那個班的班長,寒暄多時,互話著彼此的現狀。分別時,他對我說:他不久前和當年的幾位同學去看望過他,別來無恙。他還問起了你,問我們是否得知你的消息。有時間你打個電話吧。隨即把電話寫在紙片上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怎麼可能沒有他的電話號碼?!
又過了這麼多年,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淡去,殘存於記憶之中的也在悄悄遠離。只不過,偶爾提取些還未曾被沖蝕乾淨的片段,分不清真實與虛幻,一切都如在雨霧中般朦朧和彌漫。
面前的老叟沖我微微點頭,我回過神來還以微笑。似乎是我盯看著父女倆兒久了,被發現了我不曾移動的目光。其實,眼前的一切我並未曾注意到。掠過眼前的還依舊是小女孩的撒嬌和老叟笑態可掬的容貌。這種場景於我曾經見過的太過相像。
抓起旁坐的手包和陽傘,向老人點頭告別。
被甩在身後的,遠遠大於這些情景……
卯:傾城,之戀。
May 03, 2009
如今,層出不窮的的暢銷書充斥著一家家越來越豪華的書店,不計其數的影視劇佔據著所有的電視頻道,致使人們一點點喪失甄別良莠的能力,越來越無法修復精神之源的乾涸。現在的我甚至沒有耐心完整地讀完一部長篇小說,更沒有心情觀看一部注入了太多泡沫的影視劇,甚至對電影的興趣也在一點點消隱。我時常站在自己那排堆砌的愈發零亂的書架前發呆,抽不出一本我能靜靜打開的書冊。即使,歌劇、昆曲、京劇似乎還曲高和寡地存在著,於我而言,他們也只是偶爾才會出現。
往往,想要滌盡所有浮躁的時候是最浮躁的。
一個朋友偏要借影碟給我,推薦的手法有些“不近人情”,擺在桌上一看,才發現是前一陣電視臺熱播的《傾城之戀》。隔了幾日,朋友打來電話問我是否看過,我老實回復她,還沒有。她說,你一定要看。看完了告訴我你的感受。對於這種類似“任務”的觀賞我更加有些無動於衷。
打開“封存”了不知多久的電視機。螢幕上跳躍出舊上海的畫面。右下角一行字,原著:張愛玲。
模糊地記得,之前看過一篇報導。大抵是說,編劇鄒靜之是地地道道的張迷,他用盡了自己的才華和對張愛玲的精准理解將一篇五萬字的中篇小說改編成了三十餘集電視劇,電視劇裡所有加入的情節和場景,鄒氏本人認為,能夠換來張愛玲在九泉之下的微笑。這樣的宣傳手法,我不得不說,實在是聰明至極。
舊上海的街道、洋車和旗袍店拉開了電視劇的帷幕,從每一個場景來看似乎都符合張愛玲和舊上海的感覺,尤其是白家三嫂、四嫂的出演,很有些上海小女人刁鑽、算計的味道,讓人覺得可恨卻也可憐。就連對香港淺水灣酒店的刻畫都頗為正宗。
即使對有的配角人物多有修改,似乎也無傷大雅。諸如,對七小姐寶絡的修飾。張愛玲的小說對寶絡著筆只不過寥寥數位,也就是說到她24歲,由於白流蘇在她與范柳原的相親時搶了風頭,而對流蘇頗為不滿。電視劇中對寶絡的多有刻畫自然是為了突出流蘇,在寶絡和流蘇的親昵上著墨不少。寶絡從大家閨秀出落成一個革命女青年倒真的是一個超乎想像的發揮,雖說張愛玲筆下的女子不會有這番勇氣和轉變,但這樣的安排倒不像對主人公的改變那樣讓人那麼驚歎。
不得不說!這部電視劇改變了張愛玲小說的主題,甚或是初衷。認真地讀一遍張愛玲的《傾城之戀》,有誰不會說,這篇小說的標題只是一個反諷?或者說,單單是用“傾城”這個詞來限定一下流蘇和范柳原愛情的時間?所謂的傾城,實在是指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香港的淪陷,恰巧這時,兩人結合。並不是電視劇所流露的那樣,這段愛情讓所有的人都感動。白流蘇,哪堪有當年楊玉環所得的寵倖?!入俗一些,小說的標題是應該這樣理解的:傾城,戀愛。
且看,鄒靜之刻畫了怎樣一個白流蘇!從頭至尾,一個知性能幹、果敢主動、寬容大度、飽讀經書的新型沒落之家的貴族女子在螢幕上晃動著。電視劇一直在表現流蘇嫁到唐家之後如何爭取地位、如何反抗唐一元的水性楊花直到主動離婚,在白家她更是在無奈的掙扎中保持著自己的驕傲和骨氣,就連與范柳原的愛情,在優柔寡斷的同時也在主動地爭取著。甚至,她還突破了傳統的界限,學習交際舞、識大體地救出被綁票的唐一元、到占地醫院做志願護士等等。張愛玲哪裡賦予了白流蘇這麼多優點?這哪裡還是張愛玲的白流蘇?!
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本是一個傳統的大家閨秀,保守、怯懦、雖有些抗爭精神卻毫無反抗的能力,她所有的生活軌跡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動的選擇,或者說她的愛情是命運的安排而完全沒有任何主動的因素,實在是一個在舊習俗裡出落出的可憐女人。白流蘇可以說是張愛玲很多小說女性形象的縮影,也是張愛玲藉以表達主題思想的形象。
“她那一類的嬌小的身軀是最不顯老的一種,永遠是纖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臉,從前是白得像磁,現在由磁變為玉——半透明的輕青的玉。上頷起初是圓的,近年來漸漸的尖了,越顯得那小小的臉,小得可愛。臉龐原是相當的窄,可是眉心很寬。一雙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這是小說中對白流蘇形象唯一的一次描寫。典型庭院深處的上海小女人。怯懦無能是她最大的一個特點,她在受盡了家人的冷落之後,對著徐太太說,“誰叫我自己糊塗呢!就為了這幾個錢,害得我要走也走不開。”徐太太道:“年紀輕輕的人,不怕沒有活路。”流蘇道:“有活路,我早就走了!我又沒念過兩年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麼事?”……單單這三言兩語就完全可以看出流蘇的個性與特徵。
再說范柳原,一個典型的紈絝子弟。這一點電視劇也有刻畫。只是,張愛玲的范柳原是一個拈花惹草成性的浪蕩才子,哪裡是電視中那位死心塌地、癡情至死的鍾情男人?范柳原與白流蘇有過一段兩情相悅的感情不假,只是這種鍾情持續多久,倒是非常值得懷疑的。張愛玲在小說的最後寫道:“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倖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這就是范柳原!永遠無法只守著一個女人發射他的甜言蜜語。他在女人身上有的是精力。
這才是張愛玲的主題:婚姻的不幸——或是那個時代女人的命運。如此性情的白流蘇無論身處何種境況,總歸只能是不幸。就像很多這樣運命的女人,無法得到婚姻的完美。張愛玲所質疑的,正是所謂婚姻的幸福,抑或說,張愛玲連真正的愛情都在懷疑。
“香港淪陷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傳奇裡的傾城傾國的人大抵如此。”——這才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也許鄒靜之就是想用張愛玲的筆襯托一個看似完美的愛情。對於如此這般與時俱進,不置可否。電視劇破壞了張愛玲的初衷不要緊,而他所要傳達的傾城戀愛和完美婚姻真的會存在麼?他會鼓舞著人們一直去追求那份完美麼?
恐怕是徒勞吧。
辰:社會之網。
May 30, 2009
2009年是海子自殺身亡20年。在這個年頭,西川編寫了《海子全集》。我們這一代中文系學生並不像1990年代那樣,人人都說沐浴海子的靈光成長。甚至,我們還會說,海子自殺的意義或許遠大於他那些詩歌的意義。至少,他的成名是倚賴著“詩人自殺”這個名詞或者現象而來的。沒有他的自殺,也許就不會有人注意到海子那無邊無際的孤獨。那些諸如土地、陽光、大海的意象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偶爾勾起人們的神經。
我知道,這樣說,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海子說:“我有三種苦難:流浪、愛情、生存;我有三種幸福:詩歌、王位、太陽。”他的理想王國沒有人可以走進,他的孤獨也無人可以拯救。
作為海子的知音,西川這個時候終歸有話要說。我一直很喜歡西川,最初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波蘭詩人切·米沃什的《禮物》,從目前的版本來說,西川的翻譯無人能比。有一篇文章中寫到西川在談及海子之死析出的結論,那就是“所有活著的人都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其中這樣有一段話:
“或許任何一個人都需要被一張網罩住,這張網就是社會關係之網。一般說來,這張網會剝奪我們生活的純潔性,使我們覺得生命徒耗在聊天、辦事上真如行屍走肉。但另一方面,這張網恐怕也是我們生存的保障,我們不能否認它也有可靠的一面。無論是血緣關係,是婚姻關係,還是別的社會關係。就會像一隻只手緊緊抓住你的肩膀;你即使想離開也不太容易,因為這些手會把你牢牢按住。”
說得真好!雖然孤獨是人永遠無法逃離的宿命,但是在這因人而異的無盡孤獨中,社會之網終歸保證著我們的安身立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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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