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感 遇
陳子昂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
已經完全記不得第一次讀到這首詩是什麼時候了。仿佛是讀初中的第一季早春,捧著從書店抱回來的《唐詩大辭典》隨意翻著,或本是在其中找著什麼。那時,完全不懂陳子昂用這首五言古詩在表達什麼。“蘭若之美,固然在其花色的秀麗,但好花還須綠葉來扶。花葉掩映,枝莖交合,蘭若才顯得絢麗多姿,所以作品首先從蘭若的枝葉上著筆,迭用了‘芊蔚’與‘青青’兩個同義詞來形容花葉的茂盛,中間貫一‘何’字,充滿讚賞之情。”這番釋義本也算作美文一篇。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總堪比三四月最透徹的那抹綠色。
後來再念到這首詩,似乎多少有些體味陳子昂那懷才不遇的憂傷,很多人會拿來自喻,即便其中多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也多有現代人匆促之中的浮躁,而假若能夠將這或淺或深的憂愁轉變為生存的活力。確是幸事!
在對生活不斷地有所要求又不斷有所遺忘的匆促間,這個短暫的春天就要過去了。望著街邊清清淺淺的綠葉漸漸成熟,不禁總是感慨這段時光的綠色是那般美麗和珍貴。向來以為,春夏裡最美的從來不是所謂的百花爭豔,倒是這層次分明、深淺不一的綠色,默不作聲地提醒著生命的來臨和過往。對燦爛的銀杏黃葉一直心存歡喜,特別是燕園那株古老而碩大的銀杏植滿全樹的黃葉,或者一道安靜的街巷兩旁,尋一個菊蕊桐陰的秋日午後,漫步其中,才知與自然的片刻交融是生命中難得的美差。正因為對這份美好,時刻地思念,這個春天尤其注意著初生的銀杏葉,倒是綠得純潔,卻總顯得有些單薄,生機得欲言又止一般。還是喜歡街道兩旁的洋槐樹,一株挨著一株,葉子在半空中交合,淺淺的綠色透著溫和的陽光,更襯托出枝幹的深色,這深淺對比間道出無比生意盎然。每當走過這樣的街道,總會想起讀初中時,放學回家路過的那條滿是洋槐的靜謐街道,狹長而不擁擠。那已經是十四、五年前的時光了。難得念起。
.
這又將是一篇說不清、道不明的雜糅。我深知這種形式的症候,卻怎麼都不願診治,只是無關痛癢地完善一下形式,甚至連這形式都是藉口。這篇字不知斷斷續續經歷了幾個午後和夜晚,白雲朵朵抑或烏雲詭譎,郎夜星空或陰雨綿綿。
雜糅不出一個主題,就讓它無頭無尾地這樣並列存在吧。
子:所謂“相見恨晚”。
April 11, 2009
相見恨晚!在潛意識中總以為,這個詞只屬於張愛玲,即便我並不認為它與張愛玲有什麼干係,也許是因為她似乎總是著意刻畫著這樣的故事——甚至有時會讓人煩膩的故事群。然而,張愛玲終歸是張愛玲,或者說,她早已成為了一個現象。
至於“相見恨晚”,不是出現在故事中,便是出現在非現實的想像之中了。虛幻得很。
想到這個詞竟然是由於掠過腦際的“白駒過隙”,明明是不相干的兩個詞!一個形容著人的感情,一個描繪著時光的奔跑——牽強地將兩者混雜在一起,由一個想到了另一個。或許,是因為它們都同樣在感慨著時間的線性吧。一個感慨著時光向前的腳步,另一個卻隱約盼望著時光的倒流。附一“晚”字,哪堪波濤洶湧般的懊悔和遺憾?!《莊子·知北遊》有雲:“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忽然而已!逝去的光陰便不再相見了。
莊周的這“忽然”有多久?稍則眨眼間,長則數年,數十年。都是同樣的一瀉千里。就如,幾年前的故事和情景似乎就在眼前,有時卻覺早已很遙遠。猶如一個變焦鏡頭,遠處可以被拉近又拉遠。可憐,真真切切的時光卻不能這樣隨意觀賞、輕鬆記錄。
醜:雲 朵。
April 20, 2009
這些時日,天空倒是平和得很,持續地明媚著,任由氣流剛柔相濟。尤其這一天,萬里碧空湛藍得讓人百感交集,微笑不及它的美,落淚也不及它透出的憂傷和柔和,甚至安靜地冥想,都令人感慨不及它的深沉。站在屋頂賞著層層疊疊的白雲,“天上浮雲如白衣”!一團團雲朵、一片片雲層、一汪汪雲海,彙集又分散著,美不勝收,卻無法作任何形容。午後,她們雲集在天邊,久久未曾被打擾,陽光從另一極映過去,完全被她們所吸納,偶爾能想像得出雲朵映襯出的光輝。
余暉極盡美麗,散發出的完全是一團團紅光,灑在這個世界上,透著一種靈性的韻味,尤其撲在人的面容上,更覺這光與平日的分別。令人驚奇的是,西天分明是詭譎的烏雲,其間卻透著緋紅的霞光,勾勒出的圖景極似山河大川,一派繁榮!動靜之中,美惡之間,難以辨別,即便好景不長。狂風亂作,一脈脈狹長的烏雲快速隨著氣流遊動,宛似萬舟過隙,秩序卻又緊張。黃昏已盡,仍見天空本身的平靜和深沉,難得有那般墨蘭。雲團仍舊伏在天上,潔白依然,城市的燈火投於其上,漫散開來,微微為這雲海著了些色澤。
這樣的天氣總是會給人最好的心境和最美的暢想,甚或可以滌去許多陰霾。
寅:三個事件一台戲。
April 13, 2009
又是一次受傷。又是一次生病。又親臨了一場婚禮。三者幾乎同時進行,這三者我卻都那麼不歡喜。
月初。一段短暫的旅途歸來。在浴室間裡。水流有些像時光的聲響,一樣的流動,一樣的和緩。透明的液體透著磚牆的淺色,都是一般的清爽,突然間,混著血液的水流向低窪處流去,習慣於受傷的我下意識在身體上迅速尋找血跡的來源,撥開一簌簌摻著清水的血液,最終才在右手食指的第一個關節處找到一條一釐米長的傷口,很深。血,還在不停地冒出。我呆呆地看著它,有些不知所措。我完全記不得,這是一年內第幾次弄傷自己。仿佛有時,我只適合身披一襲鎧甲,找一個地方一動不動。直到完成最後一道程式,我才從浴室間出來調理傷口,把半瓶白酒澆過去,再用藥水消了毒。或許,對於身體的疼痛,我應該儘快麻木起來,否則下一個傷口仍會肆意折磨。
右手食指第一關節受傷,只是導致手指不夠靈活而已。而一次次的感冒,卻是全身心的擊打。一個氣溫高達27度的春天的週末,被夥伴拉去賞櫻花,公園有些接踵摩肩。我從來不知道櫻花究竟為什麼會被很多人所熱愛,一向認為,它的美不在其如火如荼地怒放,倒是美在風吹來瞬間的落英繽紛,尤其敗了,才像是微笑。夥伴們沒有等到餘暉最美的時刻便返回,途中不知我又觸犯了何方神靈,在一年中著最平和的季節,感冒,又一次不期而至。
對病痛的抵抗能力,我從來不會固執地偏信,只是有些心存僥倖罷了。翌日,高中時代好朋友的婚禮。清晨起早趕路。這是十分辛苦的一次旅程。200多公里的路途竟然延續了五個多小時。在婚禮拉開帷幕的時刻我還在距離100多公里的半途中,從頭至尾翻看電話簿,卻沒有找到一個可能聯繫到的、在婚禮上的人。原來,高中的時代已經可以那麼遙遠,那些夥伴都已經被我丟失了很久,或者我們根本就不曾有過什麼交叉,除了曾是同窗。我能想到欣的婚禮會都有誰人前往,可是她們都已完全陌生。
長途車打開了自然風。我感到一陣陣冷氣襲來,周身難過。好容易下了車,花了雙倍的價錢打車前往酒店。我蜷著身子躲在後座位上,冰冷而且疼痛。到達婚禮的廣場,人煙散盡。每一場看似風光的婚禮過後竟然是這般的混亂和“荒涼”。新郎的母親接待了我,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著欣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那天中午,酒店裡承辦兩場婚宴。我獨自一人坐在那裡,看毫不相干的人走來走去,想起了《聊齋》裡那句“跋來報往,蹀躞甚勞”,有些荒唐,卻是真實的感受。那種積極和忙碌的場面看來那麼真實,至少要比婚禮那半個小時真實許多。很多親友們擠在一起合影,我無法分辨那些人究竟與誰相識。好像,這樣的場景和時刻,只有服務生最真切,即使怨聲載道,也不得不完成手裡的工作。先後三兩個服務生過來要我挪一下位子,他們需要清理腳下的垃圾。
過了不知多久,欣總算停下來。在這個淩亂的飯店廣場,我仍然感覺到寒冷,不僅出於身軀的發熱。欣是一個極盡真誠的姑娘,我們之間少去很多寒暄和客氣。我把禮物遞到她的手上。她開心地對我說,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那天,她的笑容特別美麗,尤其那件火紅的婚衣映襯著妝容更顯雍容華貴。我和她的至親們坐在一起補餐,雖然從來都不能融入任何一場婚宴的氛圍,但我還是能夠恰到好處地對新郎和他們的父母表示恭喜和祝福。欣的父親與我握手言謝,講起十年前在高中的教室看到我的情景,我驚歎於他的記憶。倒也無意間提醒了我:十年前,我曾是那般模樣。欣在婚禮前幾天,發來消息說:如果你能來,我會特別開心,因為我們都是那麼喜歡你。這句話完全是那次對話的斷章取義,我的心頭卻在不禁浮過絲絲感動。原來,在我熟識和疏遠了的夥伴當中,還有人會——喜歡我。對此,我心存感激。
就連補餐的酒席我也不能堅持到最後。趕往城市的另一端去送一份禮物。一對褐色的木梳,梳柄上鑲嵌著梅花樣的貝殼,看去很精緻。這是我挑選了很久的禮物,覺得各方面都恰到好處。只是我無法將這份精緻和禮物的接受者聯繫起來,或者說,禮物只代表我送出的心意,卻不代表與接受者的契合。這名女子,可以場面上那般熱忱,背後卻不合時宜得十分冷漠。我在她的桌邊等了一陣,天上的烏雲滾滾而來,窗外還未曾長出葉子的樹枝來回搖擺,風雨就要來臨。將禮物放在她的桌上,非常簡單的交談過後,我看到她臉上勉強的一絲笑容,笑容並不美麗。在這種笑容的對面,我也能看到了自己的裝腔作勢。我不喜歡這位並不精緻的女子,禮物,或許只是雙方都在刻意培養的一種生存本領。
在街邊等車。這個時候我已近乎在掙扎。到家,Mum在看電視,我在家停留了不到十分鐘。我不想讓Mum看出我的倦容,更不想讓她知道我又在發燒,這實在不是因為我的固執。路上,透過明亮的玻璃窗能夠望見整個天空的蒼白,就如我的面色。
回歸到北京的夜晚,燈火通明。我喜歡這座城市的夜晚以及這樣的街道。
卯:《小團圓》。
April 17, 2009
這已經是進入零九年以來第三次感冒。同樣的症候,同樣的難過。也會同樣地在床上蜷上三天。掛上簾子,拿一本書放在枕邊,開一盞桌燈。書讀到倦了,就睡過去。那種睡眠狀態更像是一種潛意識的“昏迷”,不知什麼時候會醒來,不知什麼時候還會睡去。在斷斷續續的清醒與昏迷間,讀罷張愛玲的《小團圓》。
不得不承認,我從來都不是“張迷”,但每當她的作品付梓,卻又跨越不過。當初,《鬱金香》出版和《色,戒》被炒作,莫不如是。宋以朗先生將這部作品在港臺發佈,引起軒然大波那會兒,就想找本繁體豎排來看,沒想大陸這麼快就出版了。相對港臺版,我還的確更喜歡北京十月出版社的裝幀。紅色的花布樣郵票刊在白底的封面上,封底是放大了紅色花朵,誇張但典雅,感覺很好。可惜,大陸版不免有刪節。
對張愛玲的感情,向來不及瑪格麗特·杜拉斯,對杜拉斯向來愛屋及烏,對張愛玲卻很難喜歡她的每一部作品,甚至想不起來究竟更喜歡她的哪一部小說。本來,在自己感覺痛不欲生的時候,更喜歡捧著一本“米蘭·昆德拉”來看,昆德拉的深沉很痛苦,可以讓人痛到穀底,掙扎不得。然而,這次療傷,一定會選《小團圓》。
《小團圓》只因它的作者是張愛玲,否則它一定會在這茫茫書海中被淹沒。或者,這是一部只屬於“張迷”或張愛玲研究者的作品。小說從頭至尾十分混亂,不瞭解她的身世、不讀她的傳記的讀者可能很難縷清其中的脈絡。讀來完全沒有那麼美。所謂的張愛玲的清冷,在這部作品中也少了些體現。之所以會閱讀,實則是出於急於解決鬱結心中的一個疑問:晚年的張愛玲究竟戀著胡蘭成幾分?!我向來懷疑晚年張愛玲對胡蘭成死心塌地的眷戀。他們之間不是金岳霖和林徽因。林徽因——這位命喪肺結核的奇女子,本身就是一個絕美的故事。
由於向來孤陋寡聞,讀文學那幾年一直未曾關注胡蘭成。我相信,很多人知道他也會是因為張愛玲。不知為什麼會對胡蘭成的印象很差,早已忘記了胡蘭成這個名字第一次走進我的視線是什麼時候,卻自然而然將他和丁默邨聯繫在一起,矮小、萎縮、毫無陽剛之氣的男子。不知是提到丁默邨而想到了胡蘭成,還是提到胡蘭成想到了丁默邨,總之兩個人在我的模糊意識中向來同日而語,當然這只是我的邏輯和主觀認知。
據說,小說解了許多張氏的謎,諸如,張愛玲除了與胡氏和賴雅的愛情還有無他戀?張愛玲為什麼會在分手後給胡蘭成30萬?等等。讀罷小說,無關他者,至少我的鬱結已解,或者我只是尋求了一種自我認知的印證,甚至有些刻意。
胡蘭成這樣一個本性好惡難辨、外表才華橫溢、情場如魚得水的人物出於一篇《封鎖》而被張愛玲所吸引,這不足為奇;張愛玲被胡蘭成的外表性情和花言巧語所傾倒倒也平常;一見鍾情抑或日久生情而熱戀到忘乎所以也無可厚非;激情燃盡而被迫兩相分離仍然思念不已我也能理解;甚至對張愛玲能夠忍受胡蘭成與辛巧玉、小周的性愛而一度癡念於他,我亦可想像,普通的女人對愛癡情,張愛玲也免不了這份俗。
人們一度所信奉的所謂張愛玲癡愛胡蘭成一生的說法,最終不過是受到了胡蘭成《今生今世》的影響。胡蘭成這樣一個希望男人女人都喜歡他、戀人朋友都不拋棄他的自戀狂,自然情願讓人讓己堅信張愛玲對他的一往情深,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張愛玲鍾愛胡蘭成一生,從相識直到死亡,這樣的假像我從來都未曾相信。曾有人說,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我不信任自己,其實,更多的是我不相信人的本性而已。
張愛玲對胡蘭成曾經有過忘乎所以的戀愛這一定是的,這種忘乎所以不是每一個女人都曾經擁有,但張愛玲一定有過,而這個對像就是胡蘭成。在邵之雍(胡蘭成)吻過九莉之後,《小團圓》中這樣描寫,九莉想道:“這個人是真愛我的。”此後一段時間的雲雨之情張愛玲在此書中不乏描寫。但在這份暴風雨般激烈的愛情背後,張愛玲一直是清醒的,至少一段時間後她是清醒的,與其說她擔心胡蘭成的“虛無縹緲”,不如說她瞭解胡蘭成的本性。她一定明白,與胡蘭成廝守一生只是一個幻想罷了。九莉曾這樣給邵之雍寫信,“我並不是為了你那些女人,而是因為跟你在一起永遠不會有幸福。”在胡蘭成逃亡溫州之後,張愛玲曾和上海導演桑弧有過一段現實的交往。很難判斷張對桑弧是怎樣的一段感情,但與胡蘭成大不相同。所謂的愛情有很多種,一種是愛,一種是依賴。不知張對桑弧的愛情是否屬於後者。不過,從下面這段描寫,可見一斑。“之雍說‘我們將來’,或者在信上說‘我們天長地久的時候’,她都不能想像。竭力擬想住什麼樣的房子的時候,總感到輕微的窒息,不願想下去。跟燕山,她想‘我一定要找個小房間,像上班一樣,天天去,地址誰也不告訴,除了燕山,如果他靠得住不會來的話。晚上回來,即使他們全都來了也沒關係了。’”這樣的感情不能稱為“愛”。如果不是桑弧突然娶她人為妻,不知兩人會不會有一段婚姻,而我相信,這段婚姻即使會存在,也一定不會長久。
胡蘭成對張愛玲的愛算來除了欣賞和佔有(他對所有的女人都想含有,這就是胡蘭成),還有一種莫逆友好之感吧。對於這份愛情,胡蘭成不是沒有付出,只是不及張愛玲那麼認真,那麼投入。他可以將他與辛巧玉的交好寫信告訴張愛玲,可以把與小周的交往和盤托出。也可以同時愛了三兩個人。“有一次邵之雍到九莉的住所,正巧比比也在。邵同比比在洋台聊天。邵之雍問比比:‘一個人能同時愛兩個人嗎?’窗外的天色突然黑了下來,也都沒聽見比比有沒有回答。”完全不懂胡蘭成所謂的“愛”,是怎樣的愛,究竟稱得上稱不上“真愛”。
胡蘭成對她的愛情,張愛玲自己很清楚。1955年,張愛玲搭“克利夫蘭總統號”油輪離港赴美之後,到嫁給賴雅,直到1995年去世,她都未曾忘記胡蘭成這是事實。相比桑弧和賴雅,張愛玲對胡蘭成的愛曾經是刻骨銘心的。而之所以難以忘懷,只是因為回憶太深太重,只是因為未曾一生相伴。也許,胡蘭成就是她自己的一面鏡子,從反射中她看到只是自己的影子。同賴雅結婚之後,張愛玲仍是一個孤清得那麼執著的個體。無論與誰生活,張愛玲永遠只是張愛玲。
《小團圓》最後一段這樣描寫一個夢境: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小說寫於1970年代,隨後的20年,張愛玲一直靠回憶生活著,與胡蘭成的那段愛情就是在填補著這回憶的一部分。我不得不說,張愛玲是幸福的,垂垂老矣,有一個可以相念的人,有一段美麗的回憶,有一種滲著酸澀的甜蜜。這絕對是無限的幸福。不過,我一直懷疑,是否存在著一個張愛玲愛得極度深沉的人,從來沒有在她的文字出現過,卻永遠生存在她的心底?!這個人不是胡蘭成。
愛情的美,在於遠遠觀望著那沒有被打破的靜好……
辰:假如,時光能夠倒流。
April 19, 2009
得到好夥伴杉的消息。她於四月十日喜得貴子。電話過去恭喜,聽到幾天大的小Baby的哭聲,卻感覺那麼虛無縹緲。我的日子沒有杉那麼踏實和認真,自然也就不能完全理解她目前的心情。在電話中杉不經意地說起,日子過得實在太快了。我們在一起讀高中、一起瘋狂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我的確沒有想到杉會這樣說,從來沒有想到過她也會多愁善感,尤其是在充滿欣喜和一直繁忙的這段時間。
杉、木子和我在同一所初中讀書,我和杉從初一就認識,離現在也接近15年了,比相識木子還要早一些。杉是年級裡有名的漂亮姑娘,她們班的一名男生苦苦追求了她8年。直到男生去了清華,也還沒有斷了這份情。杉讀書平常得很,高中畢業去了一所不知名的大專,她一直認為兩個人的差異太過懸殊,也就和那個男生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不知什麼時候他才淡出了是我和木子的談資,可能是杉現在的先生出現之後吧。
在高中入學報到那一天,在教學樓小徑前與杉邂逅,才知道木子我們三人在同一個班級,喜形於色。我和木子坐了兩年同桌,自然彼此直到現在還會很親近。讀高中的最後一年,老師把我和木子調了座位,杉便坐在我的後排。我們讀書都不及木子認真踏實,課餘生活也沒她那麼千篇一律。所謂的課餘生活,就是不好好讀書的時間。我和杉不但上課傳紙條,下課在教室前的空場上打鬧,偷著出校門買午餐,還時常會在自習課上竊竊私語而被老師拉到辦公室。高中三年,是我最開心的時光,能夠回憶起的快樂總比煩惱要多。
不知為什麼,高中分開之後,雖然不及和木子的親近,但我們每個假期也都會見面。大抵是五年前,杉給我和木子介紹了她的先生伍。一位體態龐大、憨實忠厚又風趣幽默的男子,很快和我們熟悉起來,後來的聚會自然也就更加豐富了。杉的婚禮是我參加過的第一個婚禮,男女雙方門當戶對,婚宴也便舒服自然很多。杉那天非常漂亮,找來雅靜幫忙。雅靜是高中我們班裡最漂亮的女孩子,和我住同一間寢室,關係也算親密。高中畢業後見面越來越少,尤其去年她七個月的Baby不幸引產之後,就再也沒有了聯繫。杉那天婚禮,是高中畢業幾年後第一次見到雅靜,依舊光彩照人,身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竟然讓來賓搞不清哪一位是新娘。
敲字至此,杉先生的話音剛落。前兩天他們托我去一家起名館給小孩子起名字,離預定的日子還有幾天日,他們便總是打電話過來囑咐一些事宜,我很高興大家又都能這樣親切起來。剛剛我自然而然地問伍先生:
“小孩子是隨“伍”姓麼?”
電話那頭的男中音還是那麼醇厚,“丫頭!你這兩年在首都是在鬧革命麼?!”
“……!”
原來!在約定俗成的圈子裡我似乎是在敲打著傳統,而傳統總是對我置之不理。不禁莞爾,嘲笑自己的突發奇想。腦子中回想著這個“胖子”的言行,真是可愛!不知他家的小Baby長大了會像誰更多一些。木子說,像了誰,那都是一個帥小夥!的確。
由於杉不方便聯繫,這些天都是在與她先生電話往來,卻忘了和而立之年喜得貴子的他道聲“恭喜”,怪也怪自己在心底無法跨越一種僅於我心中紮根的觀念。此時,窗外的陽光依然彆扭得很,懶懶地發著光,刺眼不溫婉,卻也毫無轉變。不禁瞥見最遠處的一片迷茫,倒聯想起“世事難料”的描繪。杉似乎早已淡忘了15年前的那位男子,但他與她終難相說“相見恨晚”,卻無緣終生。從旁的同學聽說,他也已然娶妻。不知最初的那段情感是否還會被他偶爾想起,想起來還會不會隱隱作痛?
那天電話將要掛斷,杉還在說高中時我的樣子。
我不禁問她:“假如,時光能夠倒流,你願意回到從前麼?”
“我願意!”杉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麼?”我卻不知該如何繼續談話,便找理由掛了線。
杉的回答之快,讓我聯想起小時候的遊戲,每當愛國主義教育課一結束,小孩子就會互相問,如果鬼子抓了你,你會當叛徒嗎?所有的小孩子都會異口同聲、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會。老師便說,你們連想都沒想怎麼會說“不會”?!不知道杉是否曾經也想到過我提問她的問題,我時常這樣問自己。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願意回到從前麼?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偽命題,只是自己跟自己博弈的一個遊戲。
我的回答是:不願意。人生的過往就像時間的線性,過去也便過去了。人生的道路本身也就是一座橋,橋頭、橋中央、橋尾,不同的是,橋頭做不來橋尾,橋尾不可做橋頭。人生的每個階段自有每個階段面臨的問題,自有該完成的任務。經歷一次,足矣!
巳:一把花傘。
April 09, 2009
我從小就在感受著最親近的人的情感掙扎。從五歲起,開始耳聞目睹那些新愛與舊愛的交替,以及愛與不愛的交織,甚或,這些複雜的情感一直持續著,直到今天還不是盡頭。當一方的新愛早已變成了帶著怨恨的無奈,而另一方隨著愛的逝去卻變為了一種渴望或者掛念,這是多麼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似乎,在這錯綜複雜之外,只有我是清醒的。而事實卻是,我同樣是糾纏在其中的一脈,只是這一脈是永遠都不可能擺脫他們的陰霾,或許,偶爾還需要把糾葛抻將出來,一一擺清。曾有一度,由於自己道出的一句勸慰而讓我懊悔不已,而多年之後我似乎才逐漸明白,當年我的那句話是多麼歪打正著的清醒。只是,霧中的人永遠走不出來,卻在不公平地記恨著我的偏袒。這只是因為周圍的霧氣越來越重,以至永遠看不清她之外的世界與事實。
大姑家的表姐有一天過來,席間一直在跟我埋怨Papa,妹妹和S氏。表姐一家向來喜歡Mum,由此也會對我親切一些,而且,自從大姑離去、她家發生的一系列難以言表的事故之後,她們也和我一樣在那個家族中越來越走向邊緣,自然會更表親近。只是,我們的邊緣本來完全沒有交叉,我也似乎很少對她們表示關心,更多的只是附和。對妹妹的談論更多一些,多是負面的,表姐以為我會高興,而內心我對她的表達十分反感,勉強附和著。她或許仍是看不出我的無奈,也在表達間干預著我的生活。如果說每一個人都可以對我的生活加以或真或假的品評,那麼,我的內心卻早已封閉地隔離了她們。她勸慰我,不要對妹妹那麼好,她和S氏沒有人會感激我。感激?!哪怕是感謝,我都未曾向任何人有過奢求。
表姐離開已是夜半,拿走了我閒置的一把雨傘。好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它的來歷。否則,我是最反感旁人拿去我的花傘的。我小時候從來沒有和Papa一起外出過,在我印象中就有那麼一次,七八歲時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他騎自行車帶我出去玩,走到百貨商場,我要了一把雨傘。在那個時代,那把傘很高級,淡紫色和乳白色的線條交織的傘面,三折的傘骨,一直被我用到初中。有一天,我的傘不見了,Mum告訴我,被她的同時借走了。我心裡很明白,那把傘是被誰拿去的。我說,要讓他還回來!卻被Mum罵了一通,那套言語一直到現在還在沿用。自那之後,我會很好地保護我的每一把傘,甚過愛護每一本書。去年,我買了一把漂亮可愛的花傘不及半月,便在奧運足球決賽那天被Papa拿去了,再找他要回,他說在家怎麼都找不見了。我知道我那把花傘的命運,不知道被S氏怎樣折磨盡了的。我如此努力著溫和和善良,還是逃不脫成為她仇恨的集合體。我告訴表姐,這把傘千萬不要再拿回來。
往往,我在刻意拒絕著來自她們的消息,只是,有時我實在不願我營造著的平靜被她們永遠不能消止的瑣碎所分割,一次次地。平靜,需要連在一起,甚至,完全被保護。
午:惜此花間月。
April 28, 2009
昨夜。無雲無風。搭一輛計程車自一個熟悉的廣場過熟悉的路,無言。洋槐的嫩葉在夜晚也是那麼清純自然,罩著街道靜謐悠遠,像是在一個撤離了神秘的童話中。童話,怎樣平淡,終歸還是童話。路,太熟悉,熟悉得讓我心痛無比。
一夜的夢,好似所有的人都上場,又好像,一個人都沒有。
原來。每一天都很美好。
.
最後:
睿,挺住!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