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ssy Walk

March 30th, 2009 at 21:34

「波斯貓邁步。」

這座城,三月裏最冰冷的黃昏。懨懨欲睡的斜陽掛在天邊最遠的地方,幾朵浮雲遮擋著邊緣的餘韻,照著清清淺淺的藍天。

夜晚。有一天我驀然發現,即使是無數燈火照亮的城市,夜晚也是藍色的,那種深沉的墨藍。藍得冷靜,藍得有些憂鬱。家鄉這座城的夜晚從沒有講不完的故事,更多的便是儘早的進入一種陌生的寧靜,讓我無從解釋它的萬家燈火和微弱的光明。英國19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是我極不喜歡的小說家之一,曾經懼怕與他作品的相遇而放棄了比較文學專業,如今,我卻想起了他一部小說的名字——雙城記。這個月,我往返於兩座逐漸熟悉卻又逐漸陌生的城市之間,互相思念著,互相依靠著,不知身在何處才會感覺輕鬆一些,各有各讓我擔憂的理由。

往來的那一天,會在晨光微曦時分醞釀著清醒。打開床邊一盞簡單得有點像月光一樣的燈,這大概就是重複了幾次的旅程的開始。我似乎早已學會了迅速收拾行囊的本領,大小不一的小盒子,分門別類地塞滿了所需的零碎物件,裝進一個被我拉了很多年的旅行箱中。十分鐘,便會不遺漏任何物什的收拾妥當。那天清晨,北京城剛在夜晚灑過一場中雨,路面上還有雨水的痕跡,淺淺的水窪不規則地零散著,實在有些可愛。返青的嫩草和蘇醒的柳枝都在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清新味道,不禁讓人有些感動,讓我想到在燕園的那幾年,時常會在夏季的清晨聞到割青草的香氣襲來,混雜著割草機嗡隆的聲響,頓覺充滿陽光的清晨特別美好。那裏的記憶時常就這樣稀鬆平常地被喚起,直到刻意地被重新卷起。

我似乎越來越懷疑自己對數位和時間的敏感程度,尤其是這幾次趕火車的經歷。無論我提前半個小時、四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走出家門,還總是會在火車開啟前兩分鐘坐在位子上,慌張地看著月臺的緩緩後移,看路邊的樹木一一走過。通過安檢大門,我便開始一路快跑,在視線的快速移動中掃一下大螢幕上滾動的檢票資訊,行李箱的躁動聲蓋過了高跟鞋有些不規律的嘎達聲,引來候車大廳休息乘客的陣陣側目。匆匆檢票之後,在模糊了光線的廳廊裏加快腳步,將行李箱拖下樓梯,耳邊不停地響起廣播裏催促上車的女聲。從樓梯口停靠著的第15車廂跑到依舊不變的2車廂總有幾百米的距離,我繼續加快腳步,站在每節車廂門前的乘務員不住地給我鼓勁,那種狼狽恐是應該被影像封存的。好在,我是在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月臺趕熟悉的列車,如若身處異國他鄉,我一定會很委屈地錯過了列車,獨自站在月臺上失落或者傷懷。然而,我突然很嚮往那樣一種看起來並不怎麼感人的孤獨和毫不相干的自在,在那個不知姓名的廣場,上演自己思鄉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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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越來越喜歡這種雜糅的書寫,越來越習慣於將這裏長時間的冷落。這種多於滿月的荒廢,恐是只有畢業那個時段才有吧。無論是閒暇的難過,還是忙碌到頭痛,我都想要流露一下自己的意識流,這些化成默念文字的想法卻又很快溜走了,這就是所謂的一再錯過吧。曾想去找一個隱秘的地方建立一個色彩清淡的微博(Mini Blog),沒有人路過,沒有人會想起,在那裏不需要組織語言,不需要顧及可能要規避的措辭,卻終不會成行,我總是不喜歡棲身於兩個空間之中,這與現實的我截然相悖。每一篇被雜糅的文字,或者還能稱作文章書寫的成型,都像是基督徒對著教父懺悔一樣,我也只是在尋找一種讓自己淡定下來的表露方式,我執著於這種形式,並非出於內心揮之不去的孤寂。雖然,它們很少再被翻轉回來,這裏就仿佛是我自己建立起來的一個小教堂,有著尖尖的屋頂,直指蔚藍的天空。

是不是應該列出幾個小標題?就像餐桌上擺好的潔白的圓盤,還是如一張淡雅的方格桌布,沒有被分割,在零散中保持一種欺人的完整?好像,我還是喜歡後一種方式。好吧,繼續雜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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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伯伯祝壽。

本是一場可以算作規模的儀式,卻在當天下午取消了,沒有理由,可能就是源于心理的一個小變化。也本來,會有很多人買來祝壽蛋糕,為了避免多餘,我選擇了另一種看上去華麗而多姿的形式。高過一米的花束,插滿了純真的百合、高貴的馬蹄蓮、堅挺的劍蘭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配在綠葉下,還算得上美麗。尋遍了半座城,都沒能找到過年時送人的那束鬱金香,我還是喜歡鬱金香那種一直向上的感覺,總是那麼高雅、那麼孤傲。我在花店的一堆紅玫瑰中折下一朵,裝在黑色的提包裏。

鮮花代表著我極盡真誠的祝願,這我從來不曾懷疑。但在這份不會更改的真誠之中到底掩藏著我多少虛榮,也不得而知。伯伯的生日宴會取消之後,我提出我和Papa單獨來給他祝壽,他總是挨不過我連哄帶騙於其中的撒嬌。我們幾乎同時到達飯店門前,我將那束花籃抬到了伯伯的車上,百合清淨的濃香充滿車內,我們對著溫柔的夕陽共同的微笑。“百合!你們中的一就足以代表純真。”這是我不會過敏的一種鮮花。伯伯每次誇讚我的話語,在我看來早已變成了他的一句口頭禪。不過,我還是很開心。

入座之後,我把包裏的那支紅玫瑰折去葉子和花莖,插在了伯伯上衣口兜中,這是我第一次單獨給人送紅玫瑰吧。送長輩,似乎康乃馨會恰當一些,可我還是很難培養起對康乃馨的好感,那種隨意的花型多少有那麼一點離奇的低迷,並不向上。玫瑰就不同,花瓣之間那種內斂的層層環抱總會給人一種適意的感覺,那種帶有含蓄的紅色也並不誇張,淡淡的香氣也不曾輕擾了誰人。而在那天,這株花朵就是我心中給壽星的一種默默地祈福。這種形式,還是要履行的。

飯桌上,依舊聽伯伯講故事。那些我從來沒能聽到過,聽罷也不能化成文字的故事,蠻吸引人。好在,在這小型宴會開始之前,又有伯伯的三位朋友趕來,添加了些酒香,也添加了些輕鬆的氣氛。長壽麵的味道沒有什麼特別,卻總有些寄託。我笑著盯著伯伯把每一顆麵條不折斷地吃完。不完整的儀式也算是結束了。

儀式。有時我們總是在譴責著一種似乎華而不實的形式,認為那不過是虛榮或者是假意的傳承和代表,但就是在這些形式舉行的過程中才能讓人看到、想到、意識到它背後那些或多或少的實質內容,諸如祭祀、慶典或者拜謁。抑或,內容的記憶和交往的表達就是倚賴這些形式的存在,對那些事件的記憶往往都完全轉移到這些形式。多少年之後,回想起來,或許也唯有這些形式吧,到那個時候,形式和實質或許早已難以區分,交融一體。由此,我總是在執著於某些形式,而竭力拒絕著某些或者只有某一個形式,好在這種拒絕我在一個月以前已經做到了。

所以,小非,這就是為什麼那天我還是要你去點燃那一支蠟燭來為自己祝福的原因吧。我信奉這種形式的意義。

一個月之內,到過三次南鑼鼓巷,第三次大概也完全可以歸屬為一種形式,在我自己看來,是的。在形式之餘,倒是偶遇了一杯喚作“璐璐”的雞尾酒飲料。所謂的雞尾酒,大概就是各種類似於果汁的飲品加了百分之一的酒精,淺酒的味道告訴人一種酒的形式,宣讀酒精的存在。這杯“璐璐”的顏色極為精緻和美麗。Menu上對它如此釋義:藍橙。綠薄荷。自由的顏色。憂鬱的氣質。靜靜體會。讀來、看來都是那麼浪漫和美好。青藍色透明液體上漂浮著一層淡淡的水沫,仿佛就是一種自由的漂浮、自由的來去和自由的停留。在橙黃的微光下,散發著一種安寧的讓人有些憐憫的味道。可惜,好像調酒師將酒精和糖分的比例搞錯了,讓這杯晶瑩的飲品有些過於甜膩。倒不如一千零一夜餐廳裏那杯波斯貓邁步(Pussy Walk),味道輕盈而真實,至少能讓人回想起兒時最思念的橘子水的味道,讓人在獨自清醒之中暢想一種昏昏沉沉。

自然,最嚮往昏昏沉沉的時刻當屬挨駡的瞬間和延續。這個月在家鄉這座城呆得久了,在Papa那間辦公室的時間可以超過幾年的總和。如果說我曾經只是對那裏有些懼怕,那麼,現在我幾乎情願將它把兒時被關進的“小黑屋”聯繫起來,其實,倒也沒有那麼可怕,只是對其越來越排斥。被罵自然是出於浪費的青春歲月,這需要我用更多的努力和時間去補償。當我自己用盡了歲月和挫折去尋找到一個我可資奉獻餘下青春的目標時,哪怕是他的一個微笑都被看作是鼓勵,而我所要尋找的一種支撐就是這份鼓勵,卻不是“無休止”地被罵。也許面對他的訓責和Mum“祥林嫂”一樣的嘮叨以及我亟欲擺脫的一種生活狀態會更加逼迫我快馬加鞭,難道這是他的期許?!我不知道。更或許,他太急於讓我承擔起一份責任,而忘卻了最合理的表達方式。也由於被他認作我的性格太過像他而挨駡,這其中的委屈我無法釋懷,在那一刻我才發現,其實,我和他之間存在著太多的不同,而這種不同也在被他忽略著,反而被他認作是我該存有的——他總結出的——淡定和平穩的理由,這是我們最大的分歧。也許他對了,也許我對,但正確的未必會被堅持。我無法化解他的偏執,卻知道這種偏執可以何時以何種方式忽略或者過濾,只是目前時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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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些時刻,總是歡喜做一種夢。在夢境中的真實,是對自己很大的慰藉,更是一種可以自我調節的方式。夢的色彩是單調而持續的,沒有設計或和煦或冰冷的白日,卻常在萬籟俱靜的夜裏。或在偏遠之地,或在鬧市一隅,自己擁有一座木質的小屋,拱起的屋頂,開著幾扇天窗和一扇足夠寬敞的窗子,窗子外面可以是人來人往的鬧市,也可以是了無人煙的原野。木屋分作兩層,下邊一層隨意堆砌些物件,上一層只需有一張靠窗的木桌和發出橙黃色燈光的桌燈,可以讀書,可以書寫,可以發呆的地方。還有一張可以躺下來望著夜空的小床,可以發音的唱片,可以出聲的音響……簡單到只有一個人,獨享營造出的溫婉靈動。那天和小非喝龍舌蘭的小木屋就是一個理想的範本。不過,夢追究會醒來,但是心靈的隱居誰也無法阻擋。

紛繁的世界充斥著太多的顏色,除了七彩還被人為混合出了很多變幻的色澤,它們雜糅在一起,即便被分辨出了鮮豔與暗淡,卻都無法將之拒絕,就像再辛苦也不會放棄這個世界一樣。哪怕是選擇了暫時的逃避,也終究會轉回來,然後一點一點彌補逃避中所創造出的遺憾,當這些遺憾被欣然補充了,自己便也會真正回歸了,回歸之後與逃避之前也許真的是兩種態度與認識。多麼可愛的世界和多麼可愛的自己!

自己再怎麼可愛,不知,是否也很難被認識。就像《朗讀者》(Der Vorleser)裏的漢娜(Hanna)和米夏(Micheal),他們直到最後都在尋找著自己。漢娜尋找到了麼?也許!而終歸擺脫監牢的最後時段選擇了離世。米夏呢?我覺得他沒有,否則他不會在往事的沉澱中難以自拔又企圖徹底擺脫。這部電影拍得很好,就像我再次讀到了作品翻譯本和其中的某些德文段落。然而,一部純粹的德文小說卻用英語來拍攝,實覺有些難以平衡心中的詭異。

假如孤獨不是人選擇的本性,那一定是命中註定!

張愛玲的《小團圓》已經在港臺出版發行多日,大陸還眸其真面目。張愛玲這本自傳性小說在1970年代就已截稿,只是由於種種原因而未曾發表,直到好友宋淇夫婦之子宋以朗於2007年將之公佈於世。我一直想知道,張愛玲直到暮年是否還在眷戀著胡蘭成,為什麼她對他那麼念念不忘?念著胡蘭成的晚年張愛玲是由此而幸福還是不幸?

人,真的可以用一生來念著一個人麼?!

如果可以,那一定是在靈魂深處和心靈的深層,這個人一定不能包圍於身旁。

這個人,或許是自己,或者自己的鏡子。難以分割,難以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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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糅結束。來月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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