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he Name of Noname

February 21st, 2009 at 02:26

「因無名而命名。」

迷戀夜晚和夜晚的安寧。這似乎已經成了我的癥結。

自年關以來——時常——無法讓自己安眠。難以算清自己睡去的時間,但還是會在午夜之前將屋內的燈光打開,然後一直冷落它們,縱使它們看起來那麼溫暖。睡前翻幾頁閒書,抄一段詩詞之後,讓熟悉的大提琴音響起來。對這種樂器的迷戀,就像如今對黑夜,對遠方那樣依依不捨,即使我很明白,它們不過只是來自我內心最不明朗的嚮往,模糊得宛若玉器裏夾雜的沙質沉積。隔壁屋子傳來的鼾聲時常能夠擾亂我的睡意,甚至讓本身亂作一團的胡思亂想更加雜密。我只得幾次起身去關閉房門,關緊這扇門需要用力,很用力才行。這樣,寂靜和低沉的樂音便可輕鬆地填滿整個空間,不會洩露,不會被摻雜。

黑了所有的燈光,直到第二個午夜,再也不會被打開。燈光的美就在於它不會在屋頂留下任何餘暈。黑夜最迷人的,是你不再需要去捕捉任何一絲光線,綿柔也罷,強烈也好。萬籟俱靜,夜海無涯。每當此時,腦子裏便總是不自覺地梳理這個混亂不堪、忙碌不斷的年關,卻總是毫無頭緒。每一件事情都要寄託美好的期許,心裏默念著這個期許能夠變為現實。卻不知中途需要經歷些什麼,或者有些擔憂,但仍然會相信未來的不可知也是一件值得盼望的事情。

筆端落至,Mum正在路上。昨晚她才告訴我要來北京。我知道無論怎麼勸慰她,怎麼騙她,她還是在擔心我。從前,我只知道家人總是在關心我事情做得好不好,一段時間裏是成功還是失敗,從來無人過問我是不是辛苦,是不是恐懼。我也早習慣自己去面對所有的事情,不尋求幫助,不去探求安慰。

過年期間的那個夜晚家裏很安靜,連窗外的煙花爆竹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我輕描淡寫般地描述了我的心情和生活,只是想要勸慰她放棄某件事情。知道她會擔心,會採取各種形式來覆蓋心中的擔憂,我卻無法表演得再過堅強。她似乎瞭解了我的心酸,卻總是無法理解我的追逐和索要。第二天早上她淡淡地跟我說:你想要的太多了。我沒有作答。

真的是我想要的太多了麼?一位花甲老叟曾在八年前對我說,他想要尋找一種兩情相悅而真純不雜的愛情。我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愛情,就像兒時讀到的童話一樣,白馬王子遇到了灰姑娘,兩人除卻愛情,萬物皆可拋於身後。只是,那樣的故事書寫也只是止於相愛的瞬間,相愛的延續完全不會再被關注,就像一個糊了水霧的水晶球,幻想勝於真實。八年前,我是那樣的年輕和稚嫩,我也對他說,您要的太多了。不知他的追求是否得以實現。我想,一定沒有。他經歷了很多激情,經歷了幾次追求的幻滅。那樣的愛情可能根本不會存在,存在了的也一定長不過一個花季。我的需求很簡單,真的很簡單,遠沒有那位老叟樣的虛空理想。可簡單的卻也最遙遠、最複雜。新春鐘聲敲響時,在那個簡單的祭祀儀式上,我知道Mum在為我祈禱什麼。其中之一我從來沒有過奢求,也許那就是神靈不願意恩賜於我的,如若果真如此,我怎可不笑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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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並不熟悉的一位朋友周發來郵件,要我幫忙做一份問卷調查。記得這個空間還掛在公網時,有一陣流行一種遊戲。幾個問題在不同空間傳來傳去,“接球”的主人需要在自己的網站上公開回答這些問題。對這樣的遊戲實覺無奈,已記不得自己是否參與,也許出於禮貌,曾應付過吧。剛打開郵件看“問卷”兩個字就想到了這場於我無關的遊戲。掃視一下題目才發覺這個“問卷”並不是那種簡單的擊鼓遊戲。流暢的夜晚,股股黑暗襲來,再次打開來看這些題目,個個都像玫瑰花莖上排列整齊的刺,一下下刺痛我的心。大到世界觀、愛情戀愛觀,小到最感動的細節,家庭關係等等。我跟周說,你的每一個問題都可以作一篇文章,我不能立刻回答。其實,倘若這些問題我都能考慮清楚,恐怕我便不會再如此迷茫了。

暫且不提所謂的世界觀、價值觀、愛情觀,就說童年記憶和家庭關係,都夠我幾個夜晚來追索和惦念了。童年應該從哪里說起,又從哪里結束呢?

小時候,自己真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小孩。在我的記憶中,那應該是家鄉震後89年光景了,我們全家和太姥姥、三姨媽生活在市中心偏東的一條街道上。房屋很簡陋,是震後的簡易房。街上有很多熟識的鄰居,石榴奶奶、白髮爺爺、幼稚園阿姨還有很多小夥伴。我在街上最不討人喜歡,總是被冠名為最不聽話、最淘氣、最挑食的小孩。不聽話——已然是非常出名的。同齡和偏小我的一些小朋友都被送進了幼稚園,我仍是不情願去。每天早上都是Papa從床角落裏把我抓起來夾在胳臂下,扔進托兒所的,不知上午幾點我又會偷偷跑回家。那真是一段痛苦的回憶。記得有一次,外公從外地過來小住幾日,那是我最開心的幾個清晨,我總是以為自己可以不被送到“集中營”裏去,而最終還是逃脫不過Papa那最強有力的雙手。一個下雨的早晨,我已經被挾持上了自行車,不知自己是怎麼偷著跑下來的,一下子鑽進了太姥姥屋子,我使勁拽著門,Papa在屋簷下已經快濕透了,我卻很開心。小孩子畢竟不夠足智多謀,很快還是稀裏糊塗被逮住了。

住簡易房的那幾年,每過初夏,幾乎所有的晚上都要被打一頓屁股。不是因為小朋友家長來告狀,就是因為罵人或者不好好吃飯。有一次和一個長我一歲的小姑娘在街邊玩耍,不知為什麼吵起架來,我氣急之下便把人家的胳膊咬出了血來。人家媽媽晚上來家裏告狀,我肯定是被打了,被罵了。第二天傍晚,Mum買了罐頭要去拜訪人家,我還狠狠地把罐頭摔到了地上。真是淘氣,現在想來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至於那些裝神弄鬼、爬房頂的事情還是不便提及了。沒想到在簡易房的那幾年是自己最快樂的時光。奇怪的是,如此一個讓人頭疼的淘氣小孩,還有一個特別怕生的毛病。那時,家裏因為我的存在從來不會有什麼人來拜訪,只要來了陌生人我就不停地哭鬧,被Mum稱作很誇張的那種,我想也應該是在正常的範圍內,一定不會有《鐵皮鼓》裏那個小孩那樣震耳欲聾的功夫。想起這些,腦子裏總會遇到一個問題,如果我按照那時的樣子發展下去,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可惜,轉折也來得的確快了些。

轉折似乎就是伴著簡易房的拆遷開始的。搬進了新房子之後,依舊是被送幼稚園。七月仲夏會被送到城邊的姨奶家。姨奶是一所中學的英語教師,她丈夫在世時是四川一所高校的英文教授,這是個典型的知識份子家庭。可惜,姨公去世地太早了。姨奶是一個嚴厲的女人,在那間小院子裏捉螞蟻都是不被允許的。那年夏天,我就每天抱著姑姑給的藍色的花仙子鉛筆盒學英語。很痛苦,因為在念著“GoodMorning”這樣的單詞時還要聞著姨奶身上散發的中藥的味道。

在家上幼稚園的幾年也經常被罵。大多是由於午休時間搞破壞、上課時大聲說話等等而被罰站。讀幼稚園時最不習慣午睡,那一個小時的時間對我來說簡直是一場“煉獄”,至少那個時侯是如此感覺,我最習慣那個時段搞破壞,扯同床女孩的頭髮,有一次她大哭起來,把所有的小朋友都吵醒了,我便被可惡的老師罰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老師在教室門口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子出來,讓我站在裏面不許動,她卻忘記帶走了粉筆頭,我就自己在地上畫了很多圈圈,走來走去,沖屋內的小朋友做鬼臉,老師氣急了,對Mum說我有多動症。其實,那位可笑的老師在那個偏僻的地方都不會理解何謂“多動症”。我所讀的那所幼稚園唯一的特色班就是我所在那個電子琴班,我可能是最差的學生,一如既往地在合奏時發出不同音。也許,我長大後的音樂才能近乎於零不僅僅是讀小學時音樂老師的挖苦,可能根源於兒時的電子琴課。我那時有一個“豪華”電子琴,可惜,做了一輩子戲曲演員的外公把它從三樓扔了下去。沒了電子琴,我就告別了那段痛苦的歷程,轉進了普通班。

住進樓房就不再那麼挨打受罵,好像Papa也沒有心思那麼嚴厲地管教我了。讀小學第一任班主任是我家樓下的一位老奶奶,不過在那所學校的那個班級裏只讀了大概一兩個星期,就被Papa轉到了姨奶家學習,那所學校好像名作“學前路小學”,在那裏讀了不足一個學期。20年過去了,如今我都不知道那所小學校是否還存在。那是一座迷人的校園,也是我所就讀過的唯一一所平房學校。校園不大,大門是朝西敞開的,一進校門有一方很小的操場,繞過小操場就是三五排平房,每排房子前有一個空場,種著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很高,坐在教室裏要仰望才可以看到枝的葉子和葉子中間藍色的天空。我很喜歡那所小學,更喜歡那間最裏排的外間教室。教室前有一條石磚小路,小路外邊是黃色沙土的活動場,我們教室前的活動場上擺著全校唯一的一架滑梯。轉學之後我時常會留戀這所學校。那位班主任老師是姨奶的朋友,胖乎乎可愛的老太太,老師很喜歡我,總是會在全班面前表揚我,展覽我的作業。後來我才意識到,那時的乖巧完全是出於怕生的本性和那段誠惶誠恐的生活。誠惶誠恐,那個時段的心情用這個詞來形容非常恰當。

那時大概七歲大,我早已不再那麼調皮,也可能是沒有條件調皮了吧。住進姨奶家,一切都不適應。小孩子不在父母身邊生活,童年怎麼都不會太開心,他們的心裏一定會存有一種莫名的猜疑和恐慌。那時,幾天才能見Papa一面,他總是下班順路過來,不會很久便會離開。Mum幾乎每天都會騎很遠的路過來看我,大概七點多鐘天黑透也就離開了。之後,我就是要在那間小屋子裏面對長久的黑暗,周圍一切都是寂靜的,除了80多歲太奶奶的咳嗽聲。我每天都會五點鐘準時起床,在還依舊黑暗的院子裏自己完成洗漱,穿好衣服再把小姑姑叫醒,她帶著我沿著固定的路線跑步,每天都是如此,那幾個月在我的記憶中,早上從來沒有過雨雪。姨奶家離學校大概走路要十五分鐘。早上我一個人背著書包上學,在路上自己買早點。中午走回家吃飯。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那時是否吃飽過或是否吃撐過,總之,我總是用那個小碗,吃固定的一碗飯。餓著也不會說,撐了也會耐著性子吃下去,哪怕只是白米飯。姨奶家的暖瓶在廚房的櫃子上,我夠不到,也不好去麻煩姨奶或者小姑姑。每天喝的水都是排隊在學校小路上自己打來的,學校教學樓後面有一個綠色的保溫桶放在一把木椅上,下課時要喝水的小朋友就去那裏排隊,不到很渴的時候我從不去打水。記得八十年代後幾年,週六上午還是要上學的,週一到週五的每一個時刻我都在盼著週六中午的到來,因為只有那時我才可以被接回家。十月末一個週六的中午,Mum在校門口等我,我見到她就放聲大哭,引來周圍人側目。我哭著對她說,下周考試了,老師說這個下午要加課。Mum對我的哭訴很疑惑。其實,那放聲大哭是心裏恐懼的釋放,我時刻都在擔心她們不帶我回家。這種恐懼與日俱增。不知哪一天的中午我仍舊蹦蹦跳跳地放學回家,走到巷口,看到院子門口同時停放著PapaMum的自行車,如果不是發生很大的事情,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一進院門,便看到Mum在一間屋子裏同太奶奶哭訴,Papa在另一間屋子裏低頭抽煙,被姨奶罵著。那個中午沒有人給我做飯,我很早就到了學校,比平時還要早。操場和教室前的一切都是寂靜的,我坐在教室門前的臺階上,看高大的梧桐,看藍色的天空,聽樹葉間摩擦的聲響。其實,仲秋時節多麼美麗啊。

那之後就時常見到Mum的眼淚,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過了不多久,我又被轉學轉回了家裏的那所學校,到了一年一班。班主任姓賈,是一位清瘦的老太太。那時就年近花甲,不知如今是否在世。轉學之後,我仍是很思念那所只呆過三個月的小學校,不過,只是思念那所學校而已。在那裏有一個小姑娘,我已經記不得她的名字,好像姓胡,她跟我很要好,知道我每天中午很早就到學校去,她也會過去陪我,還送我作業本,陪我在沙土地上畫畫。臨行,我沒來得及跟她道別,之後也就再沒有聯繫過。

轉學回家之後,我的脖子上總是掛著房門鑰匙,中午回家自己熱飯,晚上放學自己寫作業。寫完作業,我就趴在窗子前等著Mum下班,直到看到Mum的身影在窗外那條小路出現才會安心,安心他們暫時還沒有拋棄我。從那時起,甚至更早,我就學著自己照顧自己。記得有一天中午自己在家削鉛筆,我竟然傻到用刀刃在手臂上劃了一刀,頓時鮮血直流,我從那次自救感受著自己的成長。回想起來,那絕對是一個意外,沒有刻意傷害自己的意思,絕不會像朋友睿那樣,小小年紀就吃了火柴頭想要自殺,即使那只是小孩子幻想后的遊戲。

那兩年,Papa很少回家。即便回來,也很少聽到他講話,甚至不會回答我的招呼。只要在他回家的夜晚中途醒來,便一定能從縫隙中捕捉到對面那間屋子刺眼的燈光,聞到飄散過來的煙草味道,那是他們在談話,我偶爾會趴在門前偷聽談話內容,也曾聽到過他們誰都不會要我之類的談話,小孩子便會信以為真。可能那時的恐懼最多的就是無家可歸的恐懼。這種恐懼直到那個漆黑的夜晚才結束。Papa帶著少許行李消失在路的盡頭,那個並不很高大的身影與黑夜混在一起。

一年級我就學會了寫信。知道信的開頭要有稱呼,信的正文要空兩格,結尾要寫祝語,還要寫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Mum曾經教我給一位伯伯寫信,信的內容大概就是要他勸說Papa回家,我早己不知信裏寫了什麼,只知道那封不知寄給誰的信在加重我的恐懼和憂傷。那幾年,家裏經常停電,尤其冬天,一逾申時,天便暗了下來,總是不知黑暗會何時終止。我對黑暗的懼怕恐在兒時那幾年都已經耗盡了。

Papa那個時侯留給我的印象是模糊和黑暗的。有一次,很久沒有見到他了。他一進家門便鑽進了對面那間屋子,沒有開任何一盞燈。門敞開著,把我叫了進去,把一塊鑲鑽的黑色手錶戴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那只表很漂亮,我一直戴到讀初中之後,直到那閃光的黑色暗淡了很多。在廳堂透過去的微弱的光線中,我面對了他那痛苦的表情,那個表情直至現在我也沒有讀懂。在與他的肢體接觸中,我感到了那支曾經抓住我送幼稚園的大手在不停地顫抖,不停地。我戴了表什麼話都沒說就離開了屋子,我可能被嚇住了。翌日清晨,我上學前,發現前些日子他帶回來的那株“橡皮樹”被折斷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半截枝幹在大花盆中,很醒目。前兩年,住進了北京的這所房子之後,我一定要養一株童年記憶中的“橡皮樹”恐是就想解開那段疑惑吧。後來樹死掉了,疑惑仍然是疑惑。

那幾年我很怕他,也習慣了家裏沒有他的日子,甚至,他回家卻會讓我感覺不自在,提心吊膽地擔心家裏會發生什麼。其實,後來我才明白,無論他身在何處,該發生的還是要發生。他終歸會在夜晚消失在漆黑的霧色中。家裏沒有了他的日子反倒平靜了些,我慢慢習慣家中久違的平靜。倒是他離開家半年後,有一天中午Papa來家看我,給我帶來了那輛伴隨了我十年的自行車。他抱著我哭了很久,那天我上學都遲了。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男人如此淋漓盡致地流淚。那時我知道了,無論怎樣,他還是我的Papa,雖然那時他已為她人之父。他流眼淚也是應該的吧,因為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沒有他的童年我是怎樣度過的,我內心中有多麼羡慕妹妹的生活。

那之後過了很久,有一天午後,陽光美好。Mum的很多工友去家裏聚會。Mum叫我外出買東西,一出門在樓梯口,幾乎是家門口,見到一位叔叔。他問我說,你知道某某家在哪里嗎?那家有一個小姑娘,沒有爸爸的。我當時很不自在,指著鄰居家的門告訴他,不知道,你問那家吧。我便跑開了。從那時我才知道,在別人眼裏,我已經是沒有Papa的孩子了。在那個傳統的年代,他們會認為我是一個另類的吧。於幼小的我而言,也不知原本這些都不重要,都無所謂。等我買完東西回到家,那位叔叔已經坐在我家的沙發上。他向我道歉,我禮貌地說,沒什麼。只是那之後,Mum告訴我,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只有讀好書,才會不被人看不起。我就努力讀書,努力考取第一名,努力得獎,努力展示給別人看。

我還知道,自那之後,我在學會堅強。再之後,我又漸漸明白,不要奢求什麼,當你想要的東西是被人給予的時候。

童年的生活到何時算作結束我不清楚,我也不能完全回憶起那時的模樣。或者完全可以說,我自己並不願意提及那段日子,對誰都沒有提起過。似乎只是在一個清淡的午後,給睿講過幾句,很輕描淡寫地。我能感覺到講話時自己眼圈的紅暈,也便立即中止了。不知用話語,而不是用文字來說出這些話,我會是什麼樣子。總之,算作回憶也罷,算作胡亂總結也罷,就讓它在此告一段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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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有些羡慕小妹。無論是她的童年還是現如今。

正月初五,姑姑家的表哥宴請全家人。在某飯莊的套間裏。Papa要我自己乘車過去。那個傍晚很冷,斜陽墜在天邊,卻感覺它就在身旁。我喜歡在有些喧鬧的傍晚走在街上,那裏所有趕路的人都與我毫無相關。我從中途下了車,就那樣一路走著。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三兩分鐘,廳堂裏接待的服務生很熱情地接待了我。姑姑、表哥、表嫂和小孩子們都已經在屋內恭候大家了。家人見了我還是依舊的寒暄,我雖是這個家族的一分子,可特殊性和陌生感總是不時地流露出來,這也仿佛是我在這個家族的標誌之一了。禮貌過後,我和兩個小侄女一起玩耍起來,她們都那麼漂亮可人,一個十歲,一個三歲。雖說這個姑姑是見面最少的,但她們總是覺得這個姑姑相對要親切許多,可以隨時像小孩子一樣陪她們瘋狂起來。小個兒的侄女總是拉著我的手,恐怕姑姑很快消失掉。

沒過幾分鐘,Papa站在了門前。這家飯莊算是家鄉那座城裏非常豪華的了,套間的大門有點像英國貴族莊園裏的房門,高大而氣派。表嫂們在門口迎接著,高聲誇耀著妹妹的身高。這時,我才注意到妹妹站在Papa身邊。我停止了和小孩子的喧鬧,頓時,無法說清那樣一種異樣的感覺。出乎意料還是莫名失落?可能多是出乎意料吧,妹妹很少能有機會和Papa一起出門,一起赴宴。

Papa和妹妹坐到了我的身旁。侄女們還是在一旁嬉戲,並不時地來和我捉迷藏。Papa從來不會對我虛寒問暖,也不會在妹妹面前談論我的事情。他只是告訴我,下午又和伯伯去咖啡廳裏喝茶,談論著如何安排妹妹的未來。談話的語氣就好像我們是相知多年的朋友,他在和朋友討論他女兒的將來。我安靜地聽著,附和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我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我能感受到Papa那種不同形式的愛,卻還是在感覺上不願接受這種形式上的不平衡。我一再掩飾,一再自我安慰,可還是無法在感覺上騙過自己。

侄女們不時地過來拉姑姑一起捉迷藏。我同她們從圓桌的這個周邊轉到那個周邊。Papa口中誇耀著妹妹,並撫摸著藏在他懷裏的妹妹的頭,淩亂的黑髮遮住半邊臉龐。頓時。莫名。無比難過,甚至想要流眼淚,卻要表演一如既往的寬容和故作淡定的漠視。這是我曾經多麼想要的一種哪怕只存留在形式上的關愛。兩年前的夏天,Papa帶妹妹到北京來,在家中小住兩晚。我們姐妹倆第一次睡在一張床上,第一次在深夜裏聊天,直至午夜。翌日,我們在城邊的歡樂谷單獨相處了一天。從那次之後,我們總算親近了些,可那種無形的隔膜卻一直存在,有如在一間屋子裏生存,卻呼吸著不同的空氣。早上起床時,Papa在床邊用那種我從未曾見過的、極度陌生的溫柔和耐心叫妹妹起床,我在洗漱間裏默默地感傷。原來,在我面前一度嚴厲的父親也有如此溫暖的一面。從歡樂谷回來,妹妹那雙皮鞋在遊戲中濕透了,晚飯後,Papa拿起吹風機足足將它們烘乾了半個小時。我就在旁邊,盯著他的動作和每一個細節看了,半個小時。

也許就是那個夜晚,我才明白自己不可以去奢求,一味的奢求只能加深自己的痛苦。對於每一段或真實或模糊的情感我都動用了全部的真心去對待,極其認真地愛每一個人,而它們卻完全一致地將我剝離至心力交瘁。也許,神靈真的是在懲罰我內心從來都不能完全去除的奢求,而我卻愚笨至不知該怎樣去做到一味淡定和不再渴求。Mum這兩天也總是在安慰著我,也許我們都不知道諸多神靈想要怎樣安排我的運命。想起一首帶有嬉皮意味的德文歌曲,其中一句歌詞可以形容我的灰心:Im Herzen wird es leerer,ein Teil geht nun von mir。悲涼得有些像冬天雪夜裏的枝頭。

過了幾分鐘,Papa去了套間的裏屋,那裏是男人們的酒席。我和妹妹開始玩笑、開始談論學習,談論她的未來,卻無法瞭解她真實的想法,只能隱約感覺到她對讀書的畏懼以及對未來的迷茫。最後,我跟她講:別怕,有姐姐在,有Papa在。我看到了她的微笑。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會有一種安穩的感覺。畢竟,從小到大20餘年,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別怕,有我在”,從來沒有,哪怕是欺騙。飯菜很快便堆在了桌上,隔壁傳來了男人們觥籌交錯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一桌的氣氛很平淡,我厭倦女人們那天所有的話題,我更寧願去拿起一杯斟滿了的白酒走到那桌一飲而盡,然後加入他們的酒令,可惜那些男人也無法激起我的興趣。

這真是一個奇特的家族。有著非常強大的遺傳基因。假若家族中的人來照一張全家福,他人便會在照片上發現幾乎完全一樣的小眼睛和相似的面容。從祖輩到最年輕的一輩。甚至包括那顆不夠強健的肺,從奶奶的媽媽到奶奶,到父輩所有的長輩直到我,我的兄弟姐妹們我不曾考察,至少前年我的那場結核感染沒有任何人感到奇怪。我的血液中有著與他們相同的一脈,可能是我很少回去的緣故,其中很多年幾乎又失卻聯繫,我總是能感覺到他們對我的隔閡,更多的是陌生。這個家族還有很多其他的故事,都讓我越來越強烈的感到這個家族的不同。飯桌上,小姑坐在妹妹右手邊,相對於我,她更喜歡妹妹。她知道我不會和她講話,尤其是大姑姑死於非命之後。她用她從不改變的尖利的語調講話,給妹妹夾菜,偶爾也會關照於我,我真切地感到持續的噁心。好在有睿的消息和侄女們的頑皮解救著我,否則,我真的不知如何在飯桌上掩飾漠不關心和故作靜定。

那晚的辛苦好在沒過多久便結束了。禮貌地向表哥、表嫂表示謝意,向其他親人們表示過祝福,跟小侄女們道別。我便在Papa和妹妹身後離開了。夜色安寧。街上的車在寬敞的路上疾馳而過。Papa和妹妹上了先來的一輛的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自己在空蕩蕩的街邊招手等車,寒風襲來。那夜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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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至此。已經搞不明白自己在這篇文章中雜糅了多少東西,只得繼續見縫插針,把它塞得再滿些,只緣不想再另立他文之故。京城剛過一場雪,窗外的院子裏到處還在覆蓋著微弱的殘雪,陽光很美,卻有些掩藏不住春天到來之前最後的荒涼。讀大學那幾年,很想到C所在的那座城市去看冬天的大海,卻最終也沒有實現這個願望。現在又很想去睿的家鄉看最荒涼時段的大沙漠,也不知何時得以成行。“朝聖”成功,便會很快吧。

在家鄉的半個多月,偶爾會陪伯伯到茶樓喝茶。鐵觀音的葉子綠得很純淨,肥碩得飽滿。用玻璃茶壺沏開,能夠看它們慢慢變化的樣子,而杯子卻堅持用蛋殼般輕薄的瓷杯,並不匹配。而就此,我們總是打趣地說,就是要選擇看得清與不得看。看與不看,透徹與隱藏要相得益彰。很喜歡聽伯伯講故事。很多精彩的真人真事,卻不能落於筆端,它們要像看風一樣,歡歌而過卻不留痕跡。

最近看了一部彭力·雲旦拿域安導演的泰國電影《密談》(Ploy)。主題是愛情保質期。你相信愛情有保質期麼?嗯,我相信。久居美國的中年夫婦因奔喪回到了泰國,滯留在一家高級酒店裏。一日淩晨,丈夫在飯店酒吧邂逅將滿十九歲的女孩,女孩在那裏等母親。由於時間尚早,男人將她帶進了他們的房間,引來了妻子的不滿。美麗的妻子(曾是電影演員)憤然離開,在同一處酒吧巧遇仰慕者,兩人在他處發生了一件並不愉快的事件。女人悻悻逃離。十九歲的女孩留著爆炸式捲髮,前衛而開放。與男人獨處的幾個小時中,除了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在男人睡去時,女孩留了紙條,灑脫地離開。在夜晚的葬禮上,夫妻雙方再度相見,重歸於好。愛情繼續。在酒店的另一間房屋裏,初識的女服務員與調酒師上演著一場激情戲,不知這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只是十九歲女孩的一個夢幻。

影片很安靜,安靜得仿佛沒有任何雜音。攝影很巧妙地運用了光與影的交叉,利用逆光的模糊感和窗的反射。也許由於電影表現的限度和時間的局限只得壓縮情節或濃縮事件,卻往往讓故事有些匪夷所思。兩個結婚七年之久的夫妻雙方所積累的矛盾、所喪失的激情怎麼可能在12個小時之內,靠幾個經歷所能解決的?哪怕這個經歷再怎麼離奇。有時候電影就像童話一樣,展示出來的只是愛情最美好的那個時刻。無論那對陌生男女的激情是一個夢還是真實的存在,都在毫無顧忌的映襯著幾年之後婚姻生活的平淡和危機。婚姻或許是比愛情更複雜的主題。

想到了伯伯的婚姻。也算是我聽來的一個故事吧。其實也很簡單,但的確也很複雜。認識伯伯,是兩年前Papa接手了他妻子起訴的離婚案。伯伯留給我的第一印象便是他非常發達的毛髮,無論頭髮、眉毛還是睫毛,都絕對漆黑濃密,身材魁梧,面相正義端正。他與這第二任妻子大概是二十年前結合的,結婚時女人帶來了一個四五歲光景的聾啞男孩。他竭盡全力在外奔波賺錢,在家中對他們呵護備至,並手把手地教男孩說話認字。這個小男孩已于去年結婚成家,跟正常人幾乎無甚差別。男孩婚禮的氣派和榮光我不便透露。女人的生意也是男人精心安排的,在城市最好的商場裏代理品牌服裝。我見到了伯伯對她們所付出的真心和成果。女人或許還是沒有滿足吧,被抓到了把柄。她卻吵鬧著離婚,伯伯那年竭盡全力要挽留這段婚姻,要給女人一次機會。

這個年伯伯過得很不開心。竟然跟我們講到了他的態度轉變:一定要去離婚。他說傷透了心,還說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撒謊,這卻是那個女人的本性。Papa一再勸慰伯伯寬心。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婚姻的盡頭或者婚姻的失敗都一定存在對雙方不能容忍的一個方面,而這個方面卻是本性中無法更改的,雙方或許都沒有錯,只是存在的這個方面讓雙方不能接受而一味忍耐下去吧。而這一點卻是隱藏在生活之中,慢慢積累,慢慢凸現出來的。

跟伯伯一起回京。在路上,他又提起了他的這個問題。我自然是不主張再容忍下去,如果雙方都那麼不開心,甚至到了痛苦的程度。就像我對Papa婚姻的態度一樣。伯伯承認,他的狀況還要比Papa強很多,Papa更加辛苦,雖然他對我講得很少。我卻只能說,Papa離婚可能會失去那個女兒,因為那個孩子太依戀她的Mum,我不能分析出他們兩人究竟誰的錯誤更多一些,但站在我的立場,自然涇渭分明。伯伯說,勸勸你Papa,這樣很痛苦。我說,我自然寧願看到分離的結果,哪怕Papa一直來跟我生活。但是那還要取決於他。伯伯說,反正有了一個女兒,那個女兒實在不能歸心也就算了麼。其實,也許那個婆娘能夠像我Mum一樣善良,小女兒能夠像我一樣寬容,也許Papa也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婚姻的苦難也就不會如此突出。對於那個小孩子,Papa是一直看著長大的,是寸步不離疼愛著的,假如一定要捨棄一個,那一個是誰很難判斷,做出決定更是一個極其痛苦的掙扎,雖然這只是一個無聊的設想和遊戲。很盼望辛苦的伯伯能夠幸福起來,無論身邊的伴侶是誰。

故事越聽越讓我自己迷茫。我隱約感覺到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或者隱約意識到註定了我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卻搞不清那種生活的代價和危機,有如霧裏探花。或許會選擇,或許會被迫接受。不過,那都不是今年所要和所能面對的。

有時,憂傷就如一股波浪,可以很快離去,也可以重新來過。待到風平浪靜時,一定是靈魂完全儲存在一個他處,不願再與之分離。我期待著這一天的來到。無論多麼辛苦,多麼艱難。從來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要集成一篇新春總結,也從來沒有把這個總結拖過這麼久、集成地這麼艱難。最終只能這樣雜糅些感受,初衷早已蕩然無存。算是祭奠一個了結,也積澱一個開始吧。

不去奢求一種情感,不去奢求一種被賦予的快樂,總要去尋求一片心安——這就是所謂“開始”的全部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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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雜糅繼續。

致橋那一端的友好們:

曾經看過一部電影《魔鬼、性、狂想曲》,是我最初接觸德國電影的之一。電影開始前濃黑的螢幕上打出這樣一行字:“Auf der Mitte einer Brücke ist alles möglich”(在橋中央沒有不可能的事。是啊,橋那一端呢?或者沒有開始,或者已然結束。

丹除夕下午發來消息說,上一年很辛苦,兩所學校往返幾乎穿越半個上海城,一邊是教書,另一邊是讀書,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秋後,還要被交換到德國小鎮讀半年,從語言學到日爾曼文學。你不喜歡去那裏生活,多是出於飲食吧?其實,你不知道如今我多麼悔恨當初沒有聽從你的勸告,前往海德堡攻讀學位,即使那樣多了些艱辛。從陶淵明到荷爾德林。這個題目你的導師通過了麼?當年我畢業之前,要做荷爾德林的論文都被否定了,就這個題目兩年前我們還電話交流過呢。希望你能做成。我們兩個人的交集除了德文啟蒙課、北外西院食堂早上的包子其他都是在電話之中了吧,對,還有你大學四年的德文課本。記得那半年德文課上,你的聽力課是最難的,每次都是要求我們一句句復述。如今,都不記得那時聽過什麼了。只有火車站廣播裏那句:“Achtung!Achtung!

你離開北京,是你在上海被“監禁”起來我才知道的。非典被監禁的那段極度無聊的日子你很感激我,這我是知道的。我們每天電話閒扯,或者談論我寫的德文作文,老莊和那些德國文學。想來還是很美好。

05年晚春,我隨同Papa去無錫辦案,從太湖直接開車到上海。那天,已經深夜。我給你電話說,我在上海。你很驚訝。第二天上午,Papa陪我去學校看你。你的學校在黃埔江邊,很容易就能找到。那真是一所迷人的學校,古樸而年輕。通往你宿舍樓的那條林蔭道枝繁葉茂,透下來的點點陽光,落在路面上,有一種最童話般的感覺。你下課之後在約定的地點來找我們。老遠我便認出了你,兩年了,你竟然一點變化都沒有。如今,又是四年了,你仍舊沒有改變什麼麼?在你的屋子裏呆了不是很久我們便要往蘇州趕,你送我們到校門口。握手告別,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手吧,很友好很禮節性的。

在燕園這幾年,我很少再給你打電話,一隔就是半年,舉著聽筒扯很久都扯不完,總是你在打趣我,我從來都沒能“戰勝”過你。07年夏末去上海,本以為能夠見上一面,可那次就是不巧。我只能到處找郵局,在徐匯區往楊浦區寄了一張卡片。上海的郵局真的是太難找!就這樣,我們又有四年沒有見面了。你說過和我聊天總是很愉快,我們算得上真正的好朋友,好哥們兒。的確。

幾年前,你說,無論我多麼不喜歡上海城也都要去出席你的婚禮。我絕不會食言,而你卻一直沒能讓我有機會享用這場婚宴。每年除夕的消息來往,都要圍繞這個展開,我的祝福卻總是不能靈驗。希望我對你幸福的牽掛能夠早日結束,最好是在這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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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的聯絡也只是偶爾,生活在一座城市,同來自一個家鄉總也算相對頻繁一些。他的家在城市的邊緣,今年他到了除夕那天才回來,所以我說要取回的11年前的那封信也就一直拖到了年後。他的生活總是很忙碌,從我認識他的那天起就一直是這樣。勤奮總有勤奮的收穫,他卻總是有些運氣的偏差,但願終會好起來。

C,你總是關懷著我的幸福與快樂。這些帶有些虛無色彩的東西有些人不能給,你也同樣不可以。不知為什麼,其實我們連知心朋友,哪怕是可以坐下來安靜聊天的朋友都不可以。很奇怪。所以,我們總是感覺很陌生。

更要謝謝你的心願,只是,逝去的情感就如燃盡了的火種,再也沒有死灰復燃的可能。於你是如此,對丹也同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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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京城,餘暉灑過,一切都沐浴在柔軟的黃色之中,那麼——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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