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發燒。
發燒燒到夜晚無法入睡。蜷縮著身體躲在家裏能尋到的最厚的被子裏,占著床邊一小塊地方。被子的一腳不知什麼時候垂到了地上。從簾子的縫隙裏看窗外藍色的夜晚,已到了深夜最寂靜的時刻,所有的顏色已全然隱退。偶爾亮著的燈光,不知是誰家被輕擾了的薄夢。
大概那個夜晚,只有我獨醒,醒得那麼痛苦。
病來得有些莫名其妙。並不是由於寒冷的夾擊,也不是由於夜晚的折磨,更不是未名周遭一行受到了波及,反倒是讓我更加感謝那一晚。用洛洛的話說,病是我自己願意得的。言外之意便是自找災禍上門。自然領受,我本也不想將苦悶轉嫁給誰人,更沒有想節外生枝,或去再尋些什麼原因。
多是來自心病。第一次,我自己無法面對的窘境。
木子發來消息說,年內要評職稱,急需發表論文,問我是否認識何方神聖。我搜盡了所有的記憶和手機上的名單,寥寥無幾。木子啊,傻丫頭,你如此一個積極冷靜的女子,怎會學我,事情到了最後才知努力。電話過去,小女子正在批閱學生的期末試卷。木子平穩而踏實的生活總是讓人感覺真實而又純淨,這也往往讓我和她的交集越來越小,愈來愈像黎明的瞬間,堪得一比。
木子畢業後在家鄉一所大學教書。每次回家鄉總有半天是留給她的,無論我在家鄉逗留的時間長短。去年一直單身的她找到了男朋友,這並不奇怪,木子早該有人用心呵護,她的命運終歸比我簡單而平坦。令我不解的是,兩個人很快訂了婚,又很快結了婚。在奧運交通最不便利的時候,她的婚禮在男方的縣城如期舉行。我錯過了我最好朋友的婚禮。
這自然也好,沒有經歷長途跋涉的戀愛不會對婚姻存在任何的排斥和恐懼,也不會在婚姻之始就把激情燃盡,小Baby也會來得順其自然。這就是木子和我諸多同學的生活軌跡。多麼令人羡慕。杉,力,都將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春天為人母;木子,也不會拖過來年。流年歲月,何須感慨!
木子說,如果我不在除夕前三天回家,可能又不能見面了。她要去他家過年,這是規矩。雖然我和木子已不如讀書時那般心有靈犀、無話不談,但見她總是我回家的一部分,多少年都無法改變和分割的一部分。如今,這一部分正在悄悄發生著改變,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原來,一紙婚約並不是那麼單純簡略、可有可無的啊?!一紙婚約、一場婚禮束縛著的,你是逃不掉的。原來如此。木子樂於接受這樣的生活。
她越來越不能靠近我的生活狀態,也許她向來都只是聽著我的故事卻從來沒有走近過。如今,我無法向她訴說任何的苦悶和孤寂,她認為那太多都是非常態。我無法懷疑她生活的波瀾不驚。木子的忙一定要幫,也許這就是一起走過多年的朋友,時時需要你去牽掛,縱使不被他人所理解。有朋友可以掛念,也是幸福的。
也好,這會給我一個提前返鄉的理由。只是,或許又免不了一場酒席。如果用可以稱量的酒精解決難題,那也再好不過。那些人,也應該看在我曾為他們醉酒一場的面子上吧。
那是我醉酒最痛苦的一次。在家躺了一天一夜,足足24個小時,多天之後仍然伴隨著腸胃不適。連木子這樣滴酒不沾的女子,都曉得白酒和紅酒不可同飲,我卻不知。那頓午餐,我的餐具前擺著兩隻漂亮的高腳酒杯,一塵不染。左邊的杯子斟滿了晶瑩的紅酒,右手杯擺上了濃香型白酒。一直迷戀各種紅酒,有點像成熟的玫瑰的顏色。不懂這場酒席的規矩,只知道與不同的人喝不同的酒,說不同的話。要懂得面帶微笑寒暄,要懂得論資排輩。酒過幾循倒下的我已然想不起來。但那次醉酒也恰恰了結了一樁難以命名的恩怨,從此,我便可以坦然面對那人那事,權當一切都不曾來過。
本來這次,我也想要以這種方式解決的。只是還未來得及,另一種方式便乘虛而入。也好,都是排解的方式,都是痛苦一場,都是一個人面對自己的功過是非。
本想將這段經歷記錄在案,仔細梳理一下自己的情緒,從第一天、第二天直到今天,可怎麼也找不到那份感覺。包括如何打開桌邊的臺燈,如何刷新頁面,如何發了資訊,又如何平靜地吃過了晚飯,如何想嚎啕一場,又如何想酩酊大醉。如何向朋友訴說淤積心中的煩悶,如何走到未名湖畔,又如何一個人面對散落著零星燈火的夜晚。
那個夜晚的確如此,不敢面對睡前的黑暗。一個人挺著,坐在閉了燈的窗前,舉頭便能看到皎潔的月光、零星的燈火以及偶爾出現在二環路上疾馳的汽車。頭腦中卻空空如也,像一張漂白過後的桌布,蜷曲著堆在角落裏。孔從香港回來,北京小住幾日。本想借此燕園相聚,好好對著未名的水訴盡煩惱,卻不想未名每年結冰憨實,一句話都講不出來。未名的冰就像一塊玉石,就算有著脆弱的本性卻仍然堅若磐石,在這種矛盾和對立中,毫無保留地呈現著。那一晚,好在有Rui陪伴聊天,勸慰著我,雖然同是一樣的窗前舊事,一樣的螢幕,卻不再有那麼黑暗的恐怖。那之前,好在有孔依舊單純而爽朗的笑聲。我才知道,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多了需要你去面對的東西,歲月總不能什麼都帶走。
還傻到去拜佛。
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權當心血來潮。不是我不夠虔誠,卻真的是連自己都沒有勸服。我想去,其實並沒有祈求佛能夠幫我什麼。因為我自己心裏很明白,一切都無濟於事。我只是想用一種虔誠的方式尋求僅僅一個白日的平靜,而這種平靜無論是在佛前還是佛後我自己都沒能尋來絲毫片刻。Rui啊,你當時沒有覺得我很滑稽嗎?在那個寧靜而神秘的宮中,我沒有找到一點感覺,像一個舞臺上的小丑,只是沒有裝扮罷了。每一次跪下直到起來,我都不知該向佛及神靈們求些什麼。或許,我真的什麼都沒求。
Rui,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時會在結果揭曉之前,在睡夢中夢到結果嗎?現在我還要告訴你,不知哪個夜晚的哪一場裏,我又一次夢了——結果與之,幾乎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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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哥,也要謝謝你,感謝你不怨其煩地替我分析原因,耐心地講解來龍去脈。“什麼都不要說了,你就是自己沒準備好,怨誰啊!重新開始就得了。”郭哥的這句話沒有半分矯情和寬慰,卻讓我驚醒和冷靜。
Rui,更要謝謝你。也許,你無法理解這段經歷對我的打擊,但這的的確確是我第一次面臨如此難以擺脫的困境。感謝你一直陪伴我排解淤積多時的堵塞。
洛洛,也要感謝你,感謝你給了我一日的清淨。其實你不知道,有時我需要的只是哪怕一點點獨處的安靜和自由。
一切都過去了,我想我能坦然面對時光的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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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在桌前擺一盆薰衣草,淡淡優雅的紫色。它卻不生在這個季節,夏天,除了普羅旺斯,哪里還有漫山遍野的薰衣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