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 Shower

January 6th, 2009 at 21:29

「更吹落,星如雨。」

公元二零零九年的第一個黃昏,我已然記不起那時做了什麼。我總是健忘的。忘記了許多芳草萋萋,也忘卻了很多傷痛。沉澱下來的,在記憶的最深處,等待著被觸動,等待著被喚醒,然後,再沉睡。

被觸動,被喚醒也是需要緣分的。清代的清言小品《幽夢影》,睡在枕邊已多年,偶爾翻看,偶爾被觸及,偶爾被忘卻。作者心齋居士張潮有一篇《天下有一人知己》,言曰: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淵明為知己,梅以和靖為知己,竹以子猷為知己,蓮以濂溪為知己,逃以避秦人為知己,杏以董奉為知己,石以米顛為知己,荔枝以太真為知己,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香草以靈均為知己,蓴鱸以季鷹為知己,焦以懷素為知己,瓜以邵平為知己,雞以處宗為知己,鵝以右軍為知己,鼓以禰衡為知己,琵琶以明妃為知己。一與之訂,千秋不移。若松之于秦始,鶴之於衛懿,正所謂不可與作緣者也。”

人于物如此,物于人亦如此,相互之間,難捨難分。知音難求,或可吟詠千秋、纏繞萬年之話題了。於我自己,未曾找到物之託付。從晝夜來說,晨與白晝總是提不起我的迷戀。如到黃昏,才可沉澱一些真我,大概是愛燈火勝於陽光吧。黃昏裏那琥珀色的光線,薄弱有致,緩緩變遷,一如時光,不知不覺。就像愛宋代的婉約詞,唱盡了悲傷,訴盡了衷腸,卻什麼都留不住,也得不來。

新年那天的夜幕來得恰到好處。帶著墨蹟的藍色緩緩鋪墊,月光變色,燈火來臨。天寒得也正當穩妥,讓節日平添了一些平靜。晚上七點多鐘,門前的那條街道就已走過了熙熙攘攘的時段,清冷而安靜。我站在街邊等公車,遲遲未到。我被淹沒在這片虛擬的靜寂和真實的黑暗之中,任光與影多次交叉模糊。車還是等來了,幾近末班。車上寥寥數人,像睡去了一樣。我尋位而坐,頭倚在車窗上。二環路的燈光柔軟得有些昏暗,一束束地掠來掠去,停在車廂裏,也停在我的身上。那時,我覺得自己好孤單,卻在這種孤單中無比歡快,甚至盼望這種孤單永遠繼續下去。

我曾多次預想自己一個人走在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上,獨自一個人,看落在地上的樹影,可以是簇擁著肥碩的葉子,也可以是清淨的枝椏,總之,沒有什麼人在。或者,坐上一輛不知起程和終點的公交,車上沒有什麼人,我坐在窗前,看流動的燈光和穿梭的車影。要麼,找一瓶紅酒,在一個安寧空曠的屋子裏,其他莫須有,只要燈光能夠點亮就好。

只可惜我這簡單的心願一個都不能實現。

那個夜晚,我透過我的雙眸,透過一支沉重的鏡頭發覺:夜晚——其實,也是藍色的,無垠的藍色,迷人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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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又遇黃昏一人。“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這麼美的詞我怎麼就吟不出呢?!車一直向西開去,我正巧能夠見到天邊隱約的晚霞,柔性的線條佈滿遠天,緋紅和墨重相交相容,慢慢退卻,黑暗和燈光瞬間侵蝕了天空和大地。

回至家中,解開衣襟。匆忙之中,玉鐲掉到了地上,彈跳了一下。鎖緊的心立刻更加緊張,俯下身將它拾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它裹進手心,像呵護一種即將要失去、又脆弱異常的玻璃之心。好在木質地板畢竟性情溫和,這脆弱而又堅強的玉鐲彈跳一陣安然無恙。鐲子並非那麼通透,在陽光下還能看到內部的雜質沉積。

這玉鐲家父許諾我多年。08年底回家時,家父才將它交到手中。我的確有些欣喜,等它等到已經把這許諾完全忘記。我便暗示自己,要好好呵護它,呵護一份囑託。父親啊,從骨子裏我太過與你相像。這樣的性格、這樣的血脈註定了我們一生的孤獨,是內心裏擺脫不掉的孤獨。也許與你有著同樣命運和性格的女兒,才能真正理解你,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的孤獨,卻無法相互拯救。只是我沒有父親的瀟灑,我會守著我的孤獨和痛苦,一個人在深夜裏的燈光下狂歡,我喜歡看著窗外的光,一直伴隨。

父親啊,我理解你如今為什麼費盡心血培養我,培養我的獨立和事業。我完全理解。我們遙望著持續的苦悶,互相支撐吧。我寧願相信,我是在接受一種懲罰,或者為人背負著一種懲罰,這樣我會心安一些,會覺生活輕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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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夜又一次地相約又至。燈火亮起。今夜無星也無月。

想找一張信紙,寫一封信,卻不知寫給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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