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北京城的三裏屯最興旺那幾年,我從來沒有親身經歷。只是聽身邊的很多朋友講起那裏燈紅酒綠的酒吧街和絡繹不絕的國外人。我的潛意識中總是把它想像成徹夜通明的街道,這種通明是由接連不斷的昏黃燈光造就的。
如今的三裏屯,似乎沒有了幾年前那種夜晚的魅力,倒是外國人還是不少,畢竟瀕臨使館區。後海的酒吧似乎漸漸取代了那裏的繁榮,後海除了成片的水域還有深厚的傳統文化,泛舟湖上,看岸邊明滅的燈光,別有一番韻味。三裏屯更多是現代氣息,太古廣場的店鋪接二連三,現代著名品牌林立其中,卻仍是給人一種蕭索之感,似乎除了購物不再承載其他什麼東西了。
昨晚從那裏回來。一個月之內到過三次,似乎都是為了那家豪華的“蘋果店”。店裏蘋果系列產品非常之全,並且每一款都會擺在桌上供顧客體驗。店面的裝飾也深得蘋果之道。店外,銀白色的金屬外殼中央嵌著一隻蘋果LOGO,並泛著微微的白光。店身之後有一條小徑,小徑的某個角落獨立一株幼嫩的銀杏樹。夜幕降臨時,從樹木前方朝蘋果店看過去,稀疏的枝葉正好映滿那只蘋果,一種朦朧的月感油然而生,與周圍的現代夜色很相配。
從三裏屯的太古廣場出來已愈晚八時。沿著工體北路直向東走去,北側有一家一千零一夜餐廳,曾聽朋友說起,在這家阿拉伯風格餐廳能夠品嘗到正宗的中東美食。那片餐廳前的樹枝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燈串,發出類似耶誕節期間的光,遠遠看去,很有異國風情。
這家阿拉伯餐廳的窗門玻璃上都雕刻著伊斯蘭風格的繪畫。推開門,最先只是聽到餐廳內嘈雜的聲音,隨領位走進大廳內,才能真正感到那份濃厚的異國之風。燈光非常昏暗,隱約見到阿拉伯風格的裝飾,伊斯蘭教堂似的廳堂,彌漫著水煙袋散發出的混合香氣。餐桌很緊密,其中有兩列緊湊地坐滿了人。室內大多數是國外人,操著各種語言。光線暗得很,大抵只能分辨出自己眼前的事物。我們在餐廳靠裏處一列長條桌的裏面坐了下來,身後兩列長桌的人們熱情地交談著,氣氛很活躍,像是在開一場生日Party。
菜單上的食物名稱非常陌生。有開胃菜品、燒烤、主餐和阿拉伯甜點幾類,我只記住了胡木思醬、蔬菜雞腿飯和幾種烤肉的名字。飲品頗多,除了各種各樣的雞尾酒之外,還有阿拉伯茶、英國紅茶之類。一個對此十分陌生的人,在短時間內窮盡這些食物名稱確是一件難事。
餐廳裏最有特色的倒是那種很多人都在吸的水袋煙,一台小推車上有一個燒炭的圓口,吸用的人不時地將周圍的炭夾在圓口上燒,並從一條柔而長的管子吸嘴處陶醉地吐吸著。我聞到了一種含著水汽的罌粟味道,比雪茄要柔要甜。
另一個特色恐是最吸引人的,幾個長髮女郎貌美如花,隔一段時間在不大的舞臺上跳肚皮舞。這些女郎看上去像是來自中東,面部輪廓非常突出,立體感很強並有著極其優美的身姿,在腰身扭動時讓人盡享奔放、熱烈、火辣的阿拉伯舞蹈。舞蹈的最後階段,女郎會走下臺,在廳堂的每個座位之間跳舞繞過。
可能是我沒有口福,我覺得這是我吃過的最難吃的一頓晚餐。尤其是那款胡木思醬,進口的一刹那便被我吐了出來,那種痛苦的感覺長時間揮之不去,甚至影響了我對其他菜品的興趣。這種擺在盤子裏看上去像豆腐一樣的東西,用湯匙盛上去像是芝士醬,可聞上去卻有一股燒熟了的塑膠味道,抹在口中卻更像在吞食機油。從口中吐出來之後,吞了幾口生澀的阿拉伯茶之後仍是滿口生澀,引來旁座兩位老外的側目。烤雞腿也是阿拉伯的特色,可惜那款雞腿肉毫無味道,像只是浸了鹽水的水煮雞肉。
周圍的人們有說有笑,吃得津津有味,尤其吸煙的男女,感覺更是陶醉。可能我對食物的適應能力實在太差。實話說,這也是我懼怕出國的一個很大原因。這個夜晚我更加堅定了我對自己的判斷。
這一晚是不是也加深了我對阿拉伯的認識?也許吧。認識阿拉伯最初是從小時候讀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中,《阿裏巴巴和四十大盜》、《阿拉丁神燈》、《辛巴達歷險記》等等。印象最深的便是強盜。雖然很多童話故事、歷史傳說都在傳達著懲惡揚善的主題,但對於善惡分明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千零一夜,惡人總是得到報應,善良正直的人得到幸福的生活,並福蔭他人。 《阿裏巴巴》裏的“芝麻開門,芝麻開門”是那個時候小朋友都模仿的遊戲暗號。阿裏巴巴在砍柴的途中遇到了四十個強盜。強盜首領在一個山洞前喊“芝麻,芝麻,快開門”,門開之後,進入山洞,山洞裏面藏著無數金銀財寶。阿裏巴巴在強盜離開之後,也用暗號進入了山洞,並從中用口袋裝了一大袋金幣。回家後他向吝嗇、貪財的哥哥借量杯。翌日,哥哥發現量杯下沾了一顆金幣,便去質問阿裏巴巴,阿裏巴巴把強盜和山洞的事情告訴了哥哥。哥哥進入山洞,貪得無厭地把所有袋子裏都裝滿了金銀財寶,但在出門時忘記了暗號,被前來的大盜發現,並碎屍萬段。阿裏巴巴聞訊,深夜,趁人不備將哥哥拉出山洞並找鞋匠將屍體縫合好,安葬了哥哥。大盜通過鞋匠找到了阿裏巴巴,企圖鑽進油桶潛進阿裏巴巴家中,被女僕莫傑娜發覺,智慧地殺死了那些強盜。阿裏巴巴獲得了強盜的財寶,並把它們分給了窮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時對這段故事就很不理解。阿裏巴巴同樣偷了東西,為什麼還要受到擁戴?大人們的解釋總是像數學公式,他們不懂也解釋不了小孩子的疑問。這之後,一個很深的印象就留在了頭腦中:用白色布裹著腦袋,穿長袍,腰間纏著布袋的人就是阿拉伯人,那麼深邃不可知。骨子裏帶著強盜的靈魂,殘忍、貪婪。吃烤肉。好跳舞。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對阿拉伯的機械印象。
現在又增加一條感性認識:他們的食物很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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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進入餐廳的瞬間,不禁讓我想到了初中時在雜誌上讀到的一篇文章。那本雜誌好像是我在家中的舊書堆裏發現的,印刷品質很差,隨手翻閱,便見到了其中的這篇文章。
文章的題目回憶不起來了,大概是講九個盲目崇洋的女孩嫁到國外的悲慘經歷。我讀初中時正值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一波波出國潮洶湧而至,跨國婚姻也越來越盛。今天看來,早已司空見慣,但在十幾年前好像真掀起了一陣討論的高潮,很多學者研究這種現象,很多文學書寫那樣的生活。
九個女人都是知識女性,同樣做著小資的夢,盲目崇洋媚外,都順利嫁給了外國人。由於前期並不瞭解對方國家的生活習俗和經濟文化,到了國外卻經歷了極度慘痛的日子,生不如死。我只記得其中兩個人的故事。
第一個女人,是一所外國語學校的女大學生。一位來自非洲的黑人男子是她學校的留學生,兩個人在一次舞會上相識。男人對她一見鍾情,經過一番浪漫攻勢終得芳心。在兩個人開始熱戀之後,男人邀她到公寓坐坐。那個時代的女孩大多是單純的。兩個人在屋內聽著浪漫音樂並跳了一曲。男人還給了她浪漫的燭光晚餐。一切鋪墊之後,男人提出他要去洗手間洗澡。女孩在客廳等他。幾分鐘後,女孩吃驚地在鏡中看到了身後赤身裸體的男友,男人“俘虜”了她。不久,女孩大學畢業,不顧家人的反對,嫁給了這個黑人。男人帶他回非洲。到他家鄉之後女孩才得知,男人的父親是他們部落的首領,腰纏萬貫。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地區的有一個風俗:兒子娶妻之後,兒媳要跟公公睡上一晚。身在她鄉,身不由己。在跟公公睡過之後,她身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男人好像也很快對她失去了興趣。禍不單行,男人的部落跟相鄰部落發生了衝突,她被抓去當了人質。那個部落裏令她作嘔的男人幾乎都強姦了她,一周後將她驅逐回去。回到部落,無論男人、男人的父親,還是部落裏的其他人都認為她髒如豬狗,不肯再要她了。在經歷了這段地獄般的生活之後,她被中國使館送回國,雖然身體傷害再慢慢恢復,而心靈的創傷卻無法彌補。
另外一個悲慘的故事是一位30多歲的丰韻女人嫁給了一位日本老男人,男人幾近花甲。她嫁到日本之後,男人對她呵護有加,兩個人過著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結婚後不久,經她同意,男人將自己的女兒和女婿請到了家中。女婿被這個貌美的繼母深深吸引,並多次趁岳父不在對她展開攻勢。女人自然不從,女兒和女婿之後便常來家中,偶爾會在父親家過夜。一個夜晚,四個人微醺後睡去。清晨,女人發現被子中的自己赤身裸體,衣服被扔在一旁,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究竟:這一夜女婿悄悄過來,趁著女人酒後熟睡,終了心願。女人沒有勇氣告訴自己的夫君,便一直將此事瞞了下去。幾個月過後,女人發現身體不適,到醫院求醫。不幸的是,她被診斷出患了愛滋病,她的丈夫自然難逃此劫。當雙方知道了病情尋找原因時,丈夫非常痛苦地告訴她,她的女婿患愛滋病已過晚期。就是那一晚,他毀了她和夫君兩個人。
……
這些故事讓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十分痛楚,但似乎增加了一份朦朦朧朧的清醒。故事的真假無從考證,也隨許許多多經歷被塵封在記憶的最深處,這些年幾乎從未想起。奇怪的是,當我走進這家一千零一夜餐廳時,頭腦中猛然掠過這兩段故事。可能是我太過矜持而保守、固執而單一,總是不能輕鬆地接受我所排斥的事物,或許是自己對新鮮事物的接受難以甄選吧。
回眸。體驗。展望。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這都不是一個令人愉悅的夜晚。除了那杯加了可樂的朗姆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