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不能自照。」
2008年7月30日
十五時三刻。
烏雲朵朵。
東三環南路,瑞士咖啡屋。
上樓。
臨窗角落。木梯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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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咖啡屋的主人以經營瑞士咖啡機及瑞士咖啡豆為主業,這間咖啡屋只是用來展示商品和洽談的一個場所,與市場上盈利型咖啡館不同,這裏素來沒有太多客人,倒是安靜得很。屋內以木質結構和紅色基調為主,絲毫沒有北歐冰雪的寒冷之氣,滿眼都是鮮亮的紅色和潔白的十字,這是瑞士國的標誌。向來篤信德語是瑞士第一官方語言,由此又平添了些對這裏的親切感。煩悶的時候,過來坐一坐,品一杯純正的瑞士咖啡,讓自己漸漸平靜下去。
我拾了樓上一個靠窗的位子,沿著木梯走上去,向左手邊欠身,四個沙發椅,兩張木桌。窗外的東三環車來車往,過街天橋上人色匆匆,絲毫沒有因為單雙號限行而減少過往,每個人的生活還是那麼瑣碎而真實,像是在這個炎熱的夏天發酵而腐爛。我坐在這裏發呆。我的生活軌跡跟他人毫無交叉的可能。
十五時三刻。時間點伴著手機短消息清楚地在黑色的螢幕上右上方顯示出來。這時,一對年輕男女爬上梯子來。
我的右耳最先捕捉到了並不和諧的腳步聲,他們和服務生都沒有講話。兩個人選擇了木梯口的位子,女人背對著我。男人坐在她的正對面,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背影,朦朧地勾畫出他的面部輪廓。男人體態魁梧,或者說有些偏胖,面部表情稍顯僵硬,與他的扁平寬闊的臉龐有些相稱。帷幔在一個小時前被我放了下來,光線有些暗,我不能直接捕捉他的神態和眼神。女人的墨藍色T恤襯得她更加苗條,甚至有些瘦小。捲曲的短髮像是很久沒有打理了,但仍覺得這是一個精緻的女人。他們兩個坐了小一陣沒有講話,就那樣默默地面對面地坐著。直到一個服務生上來,把紅底白十字的menu擺在兩個人面前。男人含糊地吐出“Cappuccino”這個多音節詞,有些無精打采。服務生好像沒有聽清楚,男人有氣無力地重複了一下那個單詞。女人低著頭,沒有看菜單,也沒有說話。
“兩位都不會講漢語嗎?”事實證明,這個服務生是臨時過來幫忙的,似乎什麼都不在行,甚至連“Cappuccino”這個耳熟能詳的咖啡名都不能辨別。
“會。”女人說得是“我們會”還是“我會”我沒有聽清楚。女人說出了她點的餐品。男人則在菜單上指了指。服務生明白了。說了聲兩位“稍等”,便走下樓梯。
我坐在桌旁隨便翻著手頭的《今朝風日好》,近來迷戀董橋的散文。他的任何一本結集都沒有這本精彩。我是這樣認為。但他的文字容易讓人中毒,蘸著一種古典到極致的美,長久下去容易使人煩膩,甚至可以模仿。男人和女人一直沉默。服務生已經把那杯卡布基諾擺在了男人面前,他們仍是沒有講一句話。莫非男人真的是一位華裔外籍,香蕉人?
我聽到了女人的歎息聲,像是空穀回音,清晰得很。女人點燃了一支煙。這是第一支。繚繞的煙圈在男人本不清晰的面容前晃了一晃,一部分跑到了我的桌面上來。奇怪,我竟能聞得出一份憂傷和惆悵。
“你到底想怎麼樣?”男人開口講話了,聲音很敦實,匹配男人的體格。
女人繼續吐著煙圈。什麼都沒說。
又是沉默。
“扁舟穿過‘歎息橋’下的嗚咽聲,多少前朝的孤憤一下子隨著河邊古屋窗臺上飄下來得落紅緩緩逝去,像深情的血斑,像含恨的殘夢。”董橋那份泛著古色古香的柔曼文字讓我沉醉得傷懷。眼前的這對情人讓我聯想到隨風飄來的嗚咽聲。
“你說說,你自己說說,你花了我多少錢了!”男人厲聲卻沒有引起我任何反感。他這樣說或許總有他的道理。這樣的談話在大街小巷到處可見。這也未必都是男人的錯。
女人繼續沉默。點燃了又一支煙。這是第二支。
“你總是不停地懷疑我有外遇!你到底想怎樣?!”男人問到,一樣的腔調。
女人沉默著。猛吸著那支煙。
男人不住地歎息著。
兩個人都沉默。
“你到底想怎樣?!我要是真有外遇,我TMD……”男人沒有把話講完。不知為什麼,我相信這個男人的真誠。
女人的煙又點燃了,這是第三支。
兩個人開始講話,你一句我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很平穩。兩個人似乎開始平靜了下來。
我繼續看手裏的書。繼續消磨著時間,等待著這段時間的終點。
女人一支支地吸著煙。一共八支。
他們偶爾歎氣。偶爾沉默。偶爾低語。
男人幾欲提出離開,帶著請求、低婉、憐愛的語調。女人長久默不作聲,男人只有歎氣。女人只是一支支、一口口吸淨手指間的煙捲。
十七時,我起身離開。將手機、書籍裝進我的雙肩背包裏。拎起舒散著的碎花陽傘。沖那個苦著臉的男人微笑示意,算是對他最初幫我招呼服務員的感謝。最終,我也沒能見到女人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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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段生活的小插曲。對這對年輕男女是,對旁觀者也是。也許,這段插曲對他們是一段流水,流過了還會存有痕跡,溪畔或河岸埋藏著流過的印痕,或者化石,或者河床。而對我,它只不過是天邊的一抹浮雲,有些色彩,卻很快過去了。我在男人依稀的臉上見不到任何欺騙和詭詐,我倒是相信他對女人的那份愛戀和關懷,卻不知在女人面前如何表達,或者他被女人的指責無所適從。這並不是男人的錯,即使女人所懷疑的事實成立,也未必是這個男人的錯,至少不全是他的錯。
也許,那只是女人的猜疑,只是女人的痛苦和擔憂無所發洩的一個釋放方式,這才就有了我在紅色的瑞士咖啡屋見到的這一幕。如果女人是錯的,她為什麼會有如此的猜疑?是不相信她委身的這個男人,還是不相信自己能夠獲得終生的幸福?是對幸福的渴望太過迫切以至不知如何緊緊抓牢?或者她的猜疑和質問是確切的?那麼她會如何選擇?也許,她不能容忍男人的背叛而堅定地離開,不再回頭。或者去尋找又一次可以投入的愛。或者自己擔起全部生活。更也許,她會選擇原諒男人,只要男人又回到她的身邊。也許,她不能忍受孑然一身的痛苦,軟弱而怯懦地委身于男人,任憑男人的水性楊花,而自己卻把無休止的痛苦化作無休止的煙圈。
我有些憐憫這個女人。我希望她堅定而獨立。然而,中國女性解放和獨立走了百餘年的歷程,而最終,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讀過一篇廬隱的小品文。大概20世紀20、30年代,那時她生活在東京。隔壁搬來了何姓男子與何妻,同為中國人,廬隱不禁暗自慶倖。何妻外表小鳥依人,只是沒有那般可人。何先生形象更是差些,倒外表貌似正人君子,像個體貼之人。兩個人搬過來沒多久,便傳來了女人悲戚的痛哭聲和尖叫聲。廬隱前去勸說,聽何妻訴說自己的苦難。何妻在國內是為了躲避包辦婚姻而逃到日本來求學的,起初他在東京的兩個侄兒每月寄錢給她,讀書還算安穩。後來,一侄兒回國發展,另一侄兒去了大阪,臨走前將她托給同鄉照料。這人便是何先生。何先生對她殷勤體貼,奪取了她的信任後便要求同她結男女之好。在他強烈的要求和毒誓之下,她便給了他處子之身。誰知,何先生只是想耍弄她一下,並沒真正結婚之意。女人的侄兒跟何交涉之後,何不得不同意結婚。婚後,何對何妻變本加厲,不是拳打就是腳踢。何妻的第一個身孕就是在八個月時被何毒打流產的。而此時,何妻又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何妻告訴廬隱,她去心已絕。她決定離開何先生,投奔京都一個親戚那裏去,翌晨便啟程。廬隱很是贊同,並說,你這樣一個有知識的女人,自己獨立生活肯定是不成問題的,如今的時代,婦女該解放了。何妻很受鼓舞。然而,第二天晚上廬隱外出歸來,在樓道裏清晰地聽到何家傳來幾個人的聲音,是何先生的朋友過來調和的。調和的結果是,何妻回國,路費由何包攬,並將每月寄去十幾日元直至何妻分娩後兩個月。何妻同意,並告知廬隱說月底啟程。
當然,結果自然是,兩個多月後,何妻仍在。廬隱的男人竊喜,對她說,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有你這樣的視野和勇氣。小品文名作《這是一個怯弱的女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像何妻這樣的女性現今仍大有人在,更別說百年前的“何妻”了。她們“甯為瓦全,不為玉碎”,甘願守著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一個名存實亡的婚姻,抱著對未來美好的幻想而委曲求全,或許只是為了保全在外人眼裏的形象,或許只是不願背一個名分。這樣生活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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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識一對夫婦。男人是一個讀書人,相當於古代的進士。女人是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專業的舉人。兩個人從大學相識到結婚約十年之久,戀愛就談了有八九年。女人十分聰穎賢慧、通情達理。男人家境貧寒,又有兩個讀書的妹妹。兩個人上學期間,勤工儉學存下的錢除了補貼自己的生活,幾乎全給了男人的家裏。男人的母親並不懂兒子和媳婦的辛苦,卻總是無端伸手要錢,兩個妹妹的學費還要他們來負擔。女人雖然有時也會有些許怨言,但從來沒有拒絕過她家的要求。
男人的妹妹就像他母親一樣,是一個慵散懶惰、依賴心強的人,幾乎什麼事情都要依靠兄嫂來做,平時寒暑假都要到嫂子宿舍住一段時間,連洗衣打飯這樣的芝麻小事都要別人替她做。對此,女人也默默承受了。
男人,一個白面書生而已。除了讀書,幾乎沒有什麼技能。對外人和家人都順從得很,像一個溫順的老好人,從來不會拒絕外界的請求,也沒有為自己爭取機會的能力。而對自己的夫人卻判若兩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要求女人對他百依百順。像極了廬隱筆下的何先生,只是沒有動手打人,也許是有些知識的緣故。這個可憐的女人連這些都忍受了。
男人有一年夏天去隻身一人到外地一所大學做項目,其間在網上結識了一位妙齡女孩。兩個人迅速網戀,用盡了所有的甜言蜜語。幾個星期後,男人跋涉上千公里到女孩的那座小城去看她。難免,兩個人赤身裸體躺在了一起。細節和激情也許只有這對苟合的人自己知曉。女人在過後幾個月知道了這件事情,痛苦萬分。男人坦白了自己的行徑,發誓要結束那段紅杏出牆。女孩得知了男人只是一介書生,又是有婦之夫,便離開了他。而男人,卻把女孩曾經送給他的東西擺在桌上。女人氣憤而委屈。男人說,他需要時間忘記那個女孩。女人給他時間,不哭也不鬧,只是將苦水一味地向肚子裏吞。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對這樣的事情置若罔聞。
一天晚上,女人在忙著完成兼職的活計。男人的妹妹要兄嫂幫她修改論文。所謂修改,就只是修整格式,這種簡單的電腦操作她都做不好。男人忙到深夜一點,女人也一直忙,只有熬夜忙完才能拿到工資,才能給他的妹妹們湊學費。第二天早上,男人突然發火,固執己見地認為,女人不關心他,不為他分憂。甚至還恬不知恥地抱怨,女人已經有一個月沒有給他洗過衣服了!女人掙錢不夠多,不能保證他想要的生活!
這種男人!!!他提出分手,口出傷人地說女人配不上他。還說,離了婚他還能找到更年輕更能幹的,女人只能獨守空房,惶惶不可終日。
女人委屈,哭了很久很久。三天瘦了十幾斤。女人說,她很委屈,她要離開他。何妻也這樣說過。她們確實下過決心的。
幾個月過去了,女人還是在男人身邊。洗衣做飯。兩個人畢業後租了一間四平米大的屋子,一米二寬的小床和一張桌子擠滿了空間。妹妹卻從外地趕來,與兄嫂同住一張床,炎炎夏日,三個人夜裏都不得翻身。女人說,這種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而她,一直在過。
難道就是因為,她不能忍受背一個離異少婦的名分?對她來說,那就像一種犯罪。
女人啊,究竟為什麼而活?!
不知咖啡屋裏的那個女人境況究竟如何,她會如何選擇。希望這個世界像“何妻”這樣的女子再少一些吧。我的那位朋友,不知有一天會幡然醒悟,還是今生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愛下去了。女人對愛的付出,不是犧牲自己的全部。一如神聖的愛情,絕不是撕心裂肺地忍辱負重!
你我如何,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