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 Ended

July 30th, 2008 at 16:36

「未央歌。」

七月來的天氣溽熱到我無力做任何事情。積蓄的心情,無論是悲喜還是平常,都找不到任何發洩方式。每天躲在盛滿冷氣的屋子裏,掛上帷幔,不住地騙自己,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所謂與世隔絕的日子就像一個洞穴,或者一間玻璃屋,任你在其間無限掙扎,直到四肢無力,直到精神萎靡。我可能就持續著這樣的狀態到了七月末,恍惚間,八月將至。

十幾日來雖說在時常躲在屋子裏閑歇,倒也是忙碌得很。站在半山腰看這些事情會覺得它們是那麼重要,而一旦登臨峰巔“一覽眾山小”,便頓然發覺如此津津樂道是多麼愚蠢。然而,現實生活和所有塵世只能蜷局在半山腰處,低了不可,登高卻又清傲起來,物質生活不能上升到如此高遠的層次,太過曲高和寡容易枯敗苦寂。

曾靜下心來讀豐子愷先生的散文,其文筆平淡無奇,故事大多熟稔平淡,讀罷感覺仍是無風的湖面,什麼都不曾來過。倒是他評價弘一法師(李叔同)讓人為之觸動。“我以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層:一是物質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靈魂生活。物質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學術文藝。靈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三層樓。懶得(或無力)走樓梯的,就住在第一層,即把物質生活弄得很好,錦衣玉食,尊榮富貴,孝子慈孫,這樣就滿足了。這也是一種人生觀。抱這樣的人生觀的人,在世間占大多數。其次,高興(或有力)走樓梯的,就爬上二層樓去玩玩,或者久居在裏頭。這就是專心學術文藝的人。他們把全力貢獻於學問的研究,把全心寄託於文藝的創作和欣賞。這樣的人,在世間也很多,即所謂‘知識份子’,‘學者’,‘藝術家’。還有一種人,‘人生欲’很強,腳力很大,對二層樓還不滿足,就再走樓梯,爬上三層樓去。這就是宗教徒了。”(豐子愷《我與弘一法師》)說得的確。

我們平常人大多守在第一層樓裏,能夠在第一層樓裏生活的安穩也實在是一種幸福了。達到第三層境界者,自然去領悟佛之真諦去了,全然撥開塵世,素食破蓑,草席冷褥。倒是一些二層樓的人,仰著高層卻又不肯拋開塵俗,唾棄一層市儈淪落,道貌岸然、自鳴得意得很。大抵在百年前的那個時代用豐子愷先生的劃分方式倒還合適,放置如今,恐是居於二層的“真人”也少之又少了吧。如今的人色啊,倒是合適劃分為四層,一層是物質生活,二層為低層的精神生活,三層為高尚的精神生活,四層乃靈魂生活。二層又當分為兩房,一房為純粹的精神追求者,這些人對當今泛化了的“文化”心嚮往之並身體力行,並存自知之明,一些品格純粹的學者、藝術家當居此室;另一房則盛著那些道貌岸然的精神自詡者,平日的話語裏高尚得很,行為卻低俗至極。

昨日午後,雨過天晴。我和楊子在五道口的雕刻時光相約。臨窗而坐,能將三米樹冠和不遠處的城市列車一覽無餘。可能由於大雨和多雲,店裏的客人出奇得稀廖,倒是難得如此安靜。楊子仍是堅定了退學的念頭,想去找一份平常的工作,像平常的小女人一樣瀟灑兩年,然後嫁到法國,養育三兩個孩子,或許今後會開一家小店,或許會做做進出口貿易,或許在巴黎某處開一家川菜館,“未來的事情誰知道呢?!”言談間,她總是這樣說,總是開懷地笑。至於為什麼退學,為什麼不再忍受兩年,順利地拿到那紙燙了金的學位證?原因很簡單,在如今的高校裏,自居高尚的學者在上述二層一房安家的人太多了,不是多,是太多太多了。他們無情地殺沒了我們當年的理想化了的激情,以至於在向上攀登的途中又放棄終止。我們是一類人,對此都無法再屈從,一個是不會再去當學生,一個是終止學業。楊子和我均甘願留居於一又二分之一樓,甘願享有平常的世俗生活,品味並不豐腴的物質,眺望著真實卻無法企及的文明。楊子的理想化色彩比我想像地要淡漠一些,像是加了水的水粉畫。她只是在尋求一種中和方式,中和生活和理想的矛盾,讓一再激起的苦澀和失落得以平衡。

“中和了好,‘中庸’本是你我花費了心血的一個‘專有名詞’,我們本來向著‘文化’傻傻地追逐。”我笑了。

“傻唄,曾經我們就是這樣傻到了極點。”楊子嘻嘻哈哈地撩動著她蓬鬆的長髮。

“是啊,該現實些吧。中和一下,就像我現在已經不貪戀黑咖啡了,開始加奶和糖了。”我把奶精和糖末一股腦倒入杯中,有些甜膩。

楊子接了個電話,通知她明天去面試,是一家策劃公司。

“我就喜歡做個月光族,賺點錢,瀟灑兩年。”楊子還是理想化。

“然後住進巴黎那家帶游泳池的別墅裏。”

哈哈,我們笑得好開心。

“然後,我就生三個孩子。”

“有法國國籍的。”我補充到。

“對,所以生三個。”楊子的想法真的不錯,她老公的祖父壯年時移居法國,他是一個“純種”,用楊子的話說,華裔法國人。

“哈哈。”我覺得好笑,其實我很羡慕。

“我覺得做一個小女人很幸福。”楊子柔綿的目光裏充滿了對未來嚮往。

“是啊,我們是一類人。我怎麼‘淪落’到了跟你成為一類人?哈哈。我的大學和高中同學都這樣說我:你,怎麼也有今天?!”是啊,我怎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幾年前的我多麼疲於追逐。如今的現實,是我追逐的結局還是中轉站?

“你八月去工作?以後有什麼打算?”楊子這樣問我。

問及我未來的打算,倒也模糊。存有兩個極端,不是向著一個方向極力推進,便是向著反向一味滑落,或者奔往自由,或者接受束縛。“誰知道呢?”目前,我也會接受一種中和的生活狀態,安于淡然而平穩。

兩者,兩年後必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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