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chiedsgruß

July 11th, 2008 at 11:12

「初別燕園三叩首。」

畢業了。

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可能再也不會返回學校讀書的人來說,這次畢業本應是值得重墨書寫的一件事情,它發生在2008年仲夏。七月三日上午九時許,在五院那座幽深的小房子里拿到了畢業證書和新版學位證書,結束了從1981年來持續使用的舊版學位證模板。學位證的封面是學校自行設計的:淺藍色,A4橫排,校徽位於中央,下方“碩士學位證書”字樣為宋體燙金色。七月四日上午十點左右,接受了副校長林建華的撥穗兒和祝賀,并合影留念。那一刻,真的畢業了,真的要跟燕園作別了。

百感交集卻不知如何表達,就像一潭注了墨汁的池水,早已分不清哪裡是墨,哪裡是水。索性什麽都不寫,就讓它隨著時光的波流去了罷,今後的某日能開啟多少記憶就開啟多少也還算是不錯。可就在剛才須臾間,梳理錢包時,校園卡、紙板學生證、飯卡、剩餘的畢業證件照、畢業典禮入場券一齊跳了出來,錯落地散在書桌上。他們的模樣那般熟識,只是校園卡上被燙上了“離校留念”的字樣,紅得有些發舊的學生證被剪卻了一角。再翻看錢包的另一面,三年前的“萬柳——燕園交通便捷卡”、“美學散步會員卡”都一并劃歸到一起,錢包裡一下子空蕩了起來。原本以為會灑脫,現在卻還是有些惆悵,這也是自然的吧。這讓我想起大概一周前,我在宿舍整理物什、打包書籍,從書柜的最裡面往外挪舊書時,一大摞紙片散在地上,我蹲下身去拾撿,發現那曾是我研一時的筆記,所記內容一半是黑格爾的《美學》第一卷,一半是福柯的《瘋癲與文明》,除了書摘便是讀書心得。拂去表面的塵灰,熟悉的字跡赫然亮了起來,看著它們卻有些不認識自己。記得那時我們還住在萬柳學區,上課、跑圖書館都要乘擁擠不堪的校車,早上还時常在四環路前塞车。平時懶於周折便呆在萬柳,雖然那時我和孔時常作息混亂,忘乎所以,而最多的時間我們還是在那間諾大的自習室里度過的。這些筆記就是在那裡的書桌上一字一字寫下來的。似乎後來的日子便沒有這般認真了,即使讀書做筆記、寫心得也全在電腦上完成了。真是可以感嘆的。

真正意識到畢業,愉快是當然的,這愉快之中夾雜著酸澀和苦楚也是自然的。對學校的遺憾、對師門的恩怨、對教育制度的不滿會慢慢消融,保存下來的也許更多是一份寬容和不捨。畢業典禮前一天,久日陰雨綿綿的北京終於放晴,氣溫陡升,而夕陽確實無限美好,趁著學位服還能在我們手裡保留最後一天,郭拉著我去拍照,她說這個時候的校園簡直美不勝收。她對學校的鍾愛和留戀確實有些讓我吃驚,一樣的山水樹木,這裡竟還會生出幾分靈光不成?!她順水推舟囑托我,今後一定要多陪她回學校,這裡的景色在不同的時刻絕對有著別樣的風情。回首這些年,校園的確轉地不多,就有一次,我走得深遠了些,從靜園穿過山坡、繞過湖邊到了朗潤園,夕陽暖暖的光披在身間,只是那次由於心情低落而陰霾了燕園的風光。燕園里我最熟悉的風景當屬燕南園,那個地方不大,舊式的平房,據說馮至、冰心、王力、季羨林老先生都曾在這裡居住,他們的房子現在大多被一些學院單位占據了,好在風韻猶存。從宿舍到圖書館穿過那個幽僻的地方真是一件幸事。臨近圖書館一側的一幢二層小樓早已破舊,恐是無人居留了,小樓的一扇木門像一位老態龍鍾的長者,在哪裡殘喘著,頗有“小扣柴扉久不開”的惆悵。柴扉前掛滿了枝蔓,春天過後蔓藤的花朵,虛實動靜,演繹地十分精妙。

那天,我和郭是從西門進入校園的。就是門前穿梭著來往西苑公交車的西門,左右各盤一獅,朱紅大門,那裡時常擠滿了拍照留念的人。繞過拱橋,看有些燥熱卻還平靜的湖面,不知這水和表面泛著的墨綠色是否從未名湖心流過來的。西門內最惹人眼的當屬那棵古老的銀杏樹,碩大的樹冠仿著天窮的弧度蓋下來,春夏兩季綠油油得發亮。一進秋,葉子開始變黃,金燦燦地繁茂,有時,一場秋風抖落些葉子散在周圍的草坪上,上下相映,令人心醉。這風情恐是搶了身後華表的地位,先把人的心給占據了。周圍三幢紅樓形成品字形,正東方是校長辦公樓,北側乃外國語學院,右側是英語樓。三樓中間除了銀杏樹和華表,便是一片精心修整過的草坪,在自然天光下泛著波粼樣的光亮,有一種澄澈心靈的透明感。郭和我拍下幾張照片便要離開,朝東前行。走到校長辦公樓前回望,逆光下的一棵古樹枝幹多姿,被鮮綠的草叢襯著,像是一堵返了生機的舊城墻,別有風韻。遠處有一個小男孩在嬉戲,草地外的小路上過往著身著學位服的同學,這個季節大家都要離開了。我們在校長辦公樓北側朱門前的臺級上留影,那扇鏤空的門頗有20世紀2030年代的韻味。我們繼續向北,郭領我到一個我從來都未曾注意過的地方,大概是外國語學院的後院。一走進,我便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那般,驚喜出奇。原來,我的燕園還有這般美好的寶地,幽深僻靜,夕照像是撒著靈光,當年賈寶玉夢到的“太虛幻境”也不過如此吧。北大校園里的日晷便在此處。郭說,新雨后的這裡勝似空山。一株婀娜多姿的古藤,枝幹盤旋,葉繁蓬勃,足有三十來米高,成塔狀。停留不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七月的校園還沒有恢復平靜。

未名湖是定要去的,偶在邊緣的小路上走走,也是一份愜意和安慰。也許是對這湖看得久了,也不再有何新鮮感,但對它的感情似乎永遠揮之不去,就像它永遠是燕園風景的名片。沿著稍陡的山丘小路向靜園方向走去,其清幽而靜謐堪比“月出驚山鳥,時鳴山澗中”的佳境,只是身在此“山”中,有一半是真實,一半是擬想罷了,畢竟這裡走過的人太多了。靜園是一片大草坪,花朵不多,卻恰到好處地點綴在周圍,稀落而素雅,風格與周圍文史哲系所的小院落有些相似。在如今的“高樓廣廈千萬間”的高校,這裡恐是難得的一片樸素而清高。靜園東西兩側各有三院,院落相連,東西兩院門當正對。各院建築風格相同,品字形的紅磚樓,兩兩相望。院墻上下皆繞滿了枝藤綠葉,唯獨三院稀廖些。門前掛著各系所的名牌,木質長方形,紅褐色,繁體字。各系的畢業生都在門前依依不捨地留影。郭和我坐在五院一進門的臺基上,五院南側滿面墻每到盛夏都布滿了綠葉,甚至找不到間隔和縫隙,葉群隨風輕輕搖晃,影影綽綽。它們還爬到門梁上,舉頭一望,滿眼的綠葉叢間幾根灰色的蔓藤穿游其中,掩映著朱紅門檐,這天然與歷史的色彩交相輝映,頗得道家之風。我們坐在這裡,什麽都不做,靜靜地聽風。風從四面八方轉過,在這些建築中間輪回,形成的聲響宛如一曲歌,變奏和聲皆天設地造,難道說風骨氣節皆藏于五院,和著滿腹詩騷曲賦?!怎這些年都被我忽視了呢?真是該死。

這就是我遊覽的燕園,離開了卻知它的神兮美盼。不知今後再踏進它,還會不會是在圖書館五樓俯望它的模樣,還會不會是今天置身其中的體溫……

注:圖為我和我的同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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