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室。」
這是一個溫暖的午後,在這個寒冷遲來的冬季並不少見。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安靜的下午,屬於慵懶的睡眠。
然而,我實在厭倦了蜷在床上的昏迷,索性收拾行裝出門去尋找一個棲息片刻的角落。在別處我不會就那樣睡去,這是我想要的。寂靜。溫暖。整潔。零落。無人煩擾。
而我卻走錯了方向,南轅北轍。只因為這樣會少走一段路。去了趟銀行,去買了一把捲髮梳。破舊的商場旁邊有一家星巴克。這家商場座落在一個嘈雜社區中央,內部的裝潢和情趣儼然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合作社,至少在這個時代看來是的。
星巴克。低級的咖啡館。不幸的是,這一間,在破敗的商場一角的更像是一家北歐的小酒館,嘈雜地聽不到音樂的節律。
空間很有限。
那些五彩繽紛的,漂亮杯子很無辜地站在一個毫無情景的櫃子裏。看起來那麼疲倦,就像玻璃窗上成年不變的圖案,白色的,塗滿汙漬。
四周窗子圈起零零散散落十幾張小棋桌。臨近入口處,兩張小桌拼接起來,五六個男男女女在大聲講話,好像是在相親,又像是在爭論著什麼毫無意義的事情。一個中年男子時不時站起來使用肢體語言,一枝筆夾在食指中間,有點像乾枯的樹枝,寒秋的樹枝。
離他們稍遠的那一桌,大概就隔了一個位子,一男一女打開戴爾本子在商討著商業合作方面的事情,什麼費用、服務、人員,這些詞語不絕於耳。餘光不經意落在他們身上,或者說他們的急促的談話聲迫使我扭過頭去。女人還算標緻。男人的背影很偉岸。
他們背後一位中年男子的桌上擺著一大杯焦糖瑪奇朵,從杯子裏頂著的奶末就能看出來。他手裏的那個咖啡杯上的標誌已經斑駁不堪,倒是他大快朵頤的吃相,讓我覺得好笑。他沒有注意我在看他,一大口咖啡灌進嘴巴裏,嘴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末。喉結翻滾了幾下。
另一個窗邊的男人睡著了。電腦開著。白色的電腦。
他身後的女人在捧著一本外文書讀著,至少目光是落在了敞開的書頁上。我熟悉那種書的包裝。厚重而窄小,封面精美,黑色的,看不清書的名字。不一會兒,她離開了。她終於離開了,我對這個女人不感興趣。只是盯上了她的位子。椅子上還有她的餘溫。
另一個胖女人強佔了我的目光和聽覺。她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講電話,我能看到她的側面肖像。我想起了一個朋友畫的水彩畫,很相似。胖乎乎的中年女子的通用形象。我能聽出她的口音,跟我同鄉。我從她刻意得裝腔作勢的談話中感到一種撲面襲來的噁心。就像看到電視裏頻頻出現的腐爛的鏡頭,肌膚的腐爛。或者,馬原小說裏那個絕望的西藏女人。
滑動門一開一合,人進進出出。嘈雜聲越來越嚴重了。輕音樂就像是一隻打翻了的小帆船,淹沒在浩瀚的海洋裏。
真是一家糟糕的咖啡館。糟糕的午後。我看看了杯裏殘存的咖啡色和白色混雜的奶末,有點像盛夏海灘的沙土,被驕陽長時間炙烤。我從來不會點卡布奇諾,除非咖啡館的環境極盡糟糕。靠進門口的一對男女很快離開了。顯然,這裏不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將手機舉在耳畔總是在微笑。有多少交談能夠讓我們會心一笑?原來,我們生活在偽裝的世界裏啊。
那個換了幾次座位的藝術家男人電話講了已經半個小時了。我來,到我離開,從始至終。